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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大伦:古代的中医-薛立斋

薛己,字新甫,号立斋,幼承家学,青年时期就进入太医院,最后官至太医院院使。薛立斋一生勤学不倦,以救人济世为目标,并向着这个目标勇往直前,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薛立斋为人简朴,不尚言辞,却在专研学术的同时,为我们留下了丰富的临床记录,他继承了金元时期的易水学派的医学思想,创立了温补学派,虽然其中温补的思想被清代的温病学家广为诟病,但是我们知道,薛立斋的医学思想是我们中医体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的临床经验值得我们下功夫去整理研究,他的关于治疗虚损疾病的经验在今天是有着特殊的意义的。

明朝正德三年(公元1508),阴云笼罩在大明王朝的上空,此时的朝廷中乱作一团,刘瑾等号称“八虎”的太监集团正在专权,大臣们都敢怒不敢言,经常被欺负得晚上回家偷着叹气,有的官员甚至因为没有给太监们上贡的银子而畏惧自杀。可见当时乱到什么份儿上了。

 

 

就在这年的一天,在去居庸关的路上,远远地走来了一队人马,此时正是夏天,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路边树上的知了在无聊地鸣叫着,这队人马中,有几个军官装束的人,还有几个文官衣着的青年人,那么,他们是干什么的呢?为什么如此步履匆匆呢?原来,这几个穿文官衣着的人中,就有年仅二十二岁的薛立斋,当时,他是明朝皇宫太医院里的医士,因为驻扎在居庸关的军队中出现了瘟疫,因此朝廷指派太医院医官前往诊视疫情,刚刚考授医士的薛立斋就被指派前往。

 

一队人马正在前行,突然,前面的马匹放慢了速度,薛立斋凝神望去,只见前面的路上,出现了状况。原来,是一辆马车不知道什么缘故,翻车了,只见路旁躺着几个受伤的人(覆车被伤者七人),呻吟之声不绝于耳(仆地呻吟),旁边几个围观的百姓不知所措。一队人马停了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怎么办?一边是军队的指令,必须及时赶到,一边是受伤的百姓,如何取舍?就在随行的军士犹豫的时候,我们的薛立斋已经下马,一边跑到了受伤者的面前,一边对伤员们喊着:“大家不要惊慌,我是太医院的医官,会马上对大家进行救治的!”伤员们听到了,都挣扎着喊:“医生,快来救救我们吧!”薛立斋继续安慰大家,同时对患者的伤情略作检查,然后马上让随行的军士,到边上的村落找来些小孩子。啊?围观的人有些奇怪,这是干什么?不是要救人吗?找小孩子干什么?

 

倒是随行的军士心领神会,立刻开始行动。还好,边上就是一个村落,于是众军士马上飞马去找来了几个孩子。薛立斋看着几个孩子,心里有底了,他告诉孩子们:“来,大家往这个盆里撒尿,看谁尿得多!”旁边围观的人都傻了:皇上派来的这是个什么医官啊?人家那边躺着呢,他这让小孩子撒尿比赛玩?再看薛立斋,他把孩子们的尿都收集了起来,然后分到各个碗里面,端到伤者面前,告诉军士帮忙:“来,各位帮帮忙,趁热把这个往患者的嘴里灌!”(这是喝童便的诀窍,要趁热喝)

 

于是军士们大家齐动手,给伤者灌了下去,尤其是其中一位人事不省的,还特别给多灌了些。结果是,没多久,那个重伤的就醒了过来,轻伤的人也感觉好多了。后来,这些人还特意让人给驻守军队带来了消息,他们很快就都痊愈了(皆得无事)。

 

看来这个童便还真是一味良药啊,那么,身居太医院中的薛立斋是怎么会这一招儿的呢?原来,在那个时候,太医院的医官经常被派到各地去执行医疗任务,比如去军队里处理瘟疫等的,薛立斋是个有心的年轻人,他走到哪里学到哪里,他在军队中的时候,就曾经特意问过部队里的军官,说你们操练军队,经常会碰到堕马受伤的,怎么办呢(尝询诸营操军,常有坠马伤者,何以愈之)?军官就告诉他说:“我们的办法就是,立刻喝童便,只要是喝了童便,很快就会好的!”(俱对曰:惟服热童便即愈)于是,薛立斋就在实践中学会了一招,这个招法在他后来的行医中被屡次使用。可见,人家薛立斋后来成为一代名医,经验就是这么慢慢积累起来的。

 

这样的救人故事,只是薛立斋一生中众多的救人故事中的小小的一件,他的一生,为我们留下了三千多则医案,是中医史上留下医案最多的人,那么,他到底有着怎样的经历呢?他在政局混乱的时代,都做了什么事情呢?让我们来慢慢地聊吧。

 

考试高手:其实薛立斋的名字叫薛己,字新甫,号立斋,因为中医医籍中多称他薛立斋,所以我们后面也就这么跟着叫了,我们薛立斋的老家是今天的苏州,那可真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历史上出过好多位著名的医生,当然,其中也包括薛立斋的爸爸,薛铠。

 

薛铠字良武,在当时是一个特有名的医生,尤其擅长儿科和外科,他的儿科是学的哪位高人的路子呢?就是我们以前讲过的宋朝钱乙的路子,他把钱乙的学术思想研究得非常的好,结果也成了此中高手。后来薛铠因为比较出名,就被皇宫给盯上了,给选到了太医院里,结果我们的薛铠同志还真不负众望,干得特别的好,最后竟然被提拔当上了太医院的院使,就是太医院的院长。

 

但是,结果好景不长,在薛立斋还很年轻的时候,我们的薛铠同志就去世了,在薛立斋二十二岁这年,也就是他出差去居庸关的这年,薛立斋代补为太医院的医士。

 

要说这明朝的太医院有个规矩很是有趣,就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你再有能耐,你也当不了太医,为什么呢?因为古代有“医不三世,不服其药”的说法,就是说如果这个医生不是祖上传下来的,那么他的医术很可能就不靠谱,所以处于谨慎考虑,最好不要服用他的药。这是当年大家思考如何避免自己被庸医所害,最后想出来的一个办法,当然,现在看这是个馊主意,但是当年皇上对此很认可,觉得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于是就规定太医院里的医生,如果是从社会上选拔,也要家里上几代都是医生的,您才算是有资格,像薛立斋这种老子是太医院院长的,那当然更是苗红根正了,于是就被选进了太医院。

 

当然,后来也有人认为这样不妥当,很多自个儿学出来的也是好医生啊,于是就在嘉靖后期废除了这个规定。但是,薛立斋选进太医院那是绝对正确的,因为在以后的考试中,薛立斋屡次展现了他的才华。这都是他的父亲薛铠同志培养得好啊,您别看这两父子在一起的时间不太长,但是薛铠的确给薛立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薛立斋在后来写的书《外科发挥》中,记载了患者患了疮疡,同时还发渴的现象,现在我们分析,这很类似如今的糖尿病并发坏疽,其中有很明显的是肢端坏死的。

 

这里薛立斋记载了几个医案,其中一个是,骊贵人患了疽,病还没有好呢,就发起渴来了,一天之内,喝好多升的水,薛立斋于是就献上了八味丸这个方子(就是桂附地黄丸,古代的金匮肾气丸),旁边的那些太医们一看,哈哈大笑,说:“薛老弟,这个方子如果能够止渴,那我们从此以后就不再干医生这行了!”(此药若能止渴,我辈不复业医矣)那这帮医生用什么治疗呢?用木瓜、乌梅、人参、茯苓等生津的药物,结果很糟糕,这个骊贵人越喝这些药越渴,一点都没有见效(茫然无功),不得已只好服用薛立斋开的八味丸,结果好嘛,只服用了三天,渴就止住了,因此特别的相信薛立斋,按照这个方子又服用了很久,结果不但不再犯病,身体还越来越好,饮食也增加了,强健得比年轻时候还好。

 

现在金匮肾气丸仍然是中医治疗糖尿病的一个好的手段呢。

 

薛立斋在记录这个医案的时候说:我这个方法是从哪里来的呢?是我在小的时候(自为儿时),听到我的爸爸说有个士大夫患了消渴病,大家都用生津止渴的药物,服了几年都没有效果,倒是有位名医用了张仲景的八味丸,不到半年病就好了。可见,薛立斋同学很小的时候,就在他父亲的身边耳闻目濡,连父亲随便说的话他都给记住了,这实在是一个学医的好苗子啊!

 

要说能够在二十二岁这个年龄就当上了太医院的医士,这看来是个很幸运的事情,可是,您以为皇上那么傻,能让您在太医院混下去吗?原来,这太医院设立了好多的考试制度,让您三天两头的考试,想混日子,还真没那么容易!因为我们的薛立斋一直在太医院里工作来着,所以我这里有必要把明朝的太医院给各位介绍一下,免得大家看了发晕。太医院里的医生我们现在都叫他御医,实际上这里面等级多着呢,官最大的叫院使,就是院长,一般1人;下面的副院长叫院判,一般2人;在下面的叫御医,在永乐年间设4人(后增至18人);再往下叫吏目,设1人(后来增至10人);再往下设医官、医生、医士若干,可见,当时的医士是太医院里最低级别的医生了,也就相当于现在的实习生差不多。当时经常组织医士们考试,基本上是每个季度一次,然后是三年一大考,其中成绩优异的,就往上提拔。

 

就在正德四年,也就是薛立斋当上医士的两年以后,大考开始了,各位完全可以想见当时的考试情景,考试由一个堂上官和两个医官主持,考题就从《黄帝内经》、《难经》、《伤寒论》等经典中出,对医生们进行笔试。在宽阔的大殿里,医生们正襟危坐,展开卷纸,开始提笔疾书,考官们不停地来回巡视。(这种情景写电视剧的人一定会大书特书,但当时的真实情况却一定是严肃极了)那么,我们的薛立斋会在考试中有怎样的表现呢?您甭担心,薛立斋学的好着呢,这次考试,他考出了一个极高的成绩,结果,在第二年,被提拔为吏目。吏目是什么级别呢,就是仅次于御医的那个级别,此时,薛立斋距离御医这个目标只有一步之遥了。薛立斋,努力吧,你一定要让父亲在九泉之下感到安慰!

 

薛立斋迎风站在大殿之前,北京初春的风,徐徐吹来,拂动他的衣襟。

 

锦衣卫也生病:要说在太医院当医生,那绝对不是只给皇上和后宫看病,当时的太医院还是一个行政部门,归礼部管,它还要负责管理全国的医政、惠民药局等很多事情,在看病方面,皇上会指派御医给身边的各种人看病,所以御医们看病的范围也是很广泛的。这不,连在人们印象中凶狠无比的锦衣卫的人病了,也要找御医来看看。

 

就在薛立斋被提拔为吏目的这一年的夏天,锦衣卫的一个领导,锦衣卫掌堂刘廷器老兄病了,什么病呢?是肚子上患了疮痈,结果破溃了,流出了脓水,脓水的颜色是清稀的,他自己还感觉发热,口渴,肚子胀得厉害,然后总是想呕吐,不想吃东西。于是找来了众位御医,大家一看,都觉得这是热证,一定是热毒在向里面攻呢,需要赶快使用清热解毒的药物,于是开了黄芩、黄连、大黄等药。这种情况,搁谁可能都会这么想,您想啊,肚子上有个大疮,那还不是有炎症?岂不是马上需要清热解毒?可是,效果却非常的不好,药服下去以后,这位锦衣卫的领导感觉病得更厉害了,于是感觉很不爽。这时,薛立斋开始说话了,其实本来有御医在,还轮不到一个吏目说话,但是我估计我们的薛立斋同志一定是实在忍不住了,他说:“大家不要以为夏天就只有热证,我觉得应该舍时从证,他现在脓是清稀的,这是寒象,说明正气已经不足了,而且肚子胀,这也是脾胃虚寒,呕逆也是这个原因啊,应该使用温补的药物。”于是,就开了人参、黄芪、干姜、附子等温补阳气的药物,这里面我要说明一下,这个方子里的人参那是补正气的,而黄芪一定是生黄芪,它有托里生肌的作用,凡是患了疮痈,正气不足,无力生长肌肉将毒邪排出的,使用生黄芪那是最有效的了,方子里的干姜和附子都是暖下焦的,这两味药是仲景温阳的四逆汤的主要成份,配合着使用效果最大。

 

这个方子服下去以后,“一剂而呕止食进”,也就是说,只服用了一付药,呕逆就停止了,然后居然就想吃东西了,这使得这位刘领导很是开心,于是就让薛立斋继续治疗,薛立斋就开了些托里生肌的药物,结果这个疮就慢慢地长好了。(再用托里等剂而疮愈)好家伙,一个小小的吏目,其眼力居然如此之好!从此,薛立斋的名字在锦衣卫里面可就传开了。在后来,薛立斋还看了好多锦衣卫的病证。

 

各位需要理解,虽然锦衣卫给人的印象是很强悍的,但是锦衣卫也是人啊,他们也要生病啊,为了保持连贯,我就提前把薛立斋后来治疗的锦衣卫的医案选几个拿出来吧。大家可以看一下锦衣卫做为普通人的一面。

 

有个锦衣卫叫杨永兴的,这位估计平时的伙食一定不错,吃得是肥肥胖胖的(形体丰厚),但是长得胖并不代表身体壮实,您看这位,走起路来呼哧带喘的,自己感觉筋骨都是软的,还疼痛(也不知道执行跟踪任务时都是怎么完成的),然后是痰特别的多,还特容易渴,喜欢喝冷水。总之是感觉自己很不对劲,想调理一下,于是就找到了御医们。御医们一看,您这么胖,别不是要中风了吧?于是就开出了一些疏风的方子,什么愈风汤、天麻丸的,结果这位杨永兴老兄吃了以后,痰更多了,而且还感觉发热(痰热益甚),这帮御医一想,这既然有痰热,那就来点儿牛黄清心丸吧,好嘛,这跟吃水果差不多了,换着吃。结果呢?甭问啊,一定是没见效,只见这位杨永兴老兄又添了毛病了,开始肢体麻痹了(更加肢体麻痹)。这下大家可就慌了,本来人家没这么多的毛病,居然给治出来了,这可就说不过去了。

 

于是就找来了薛立斋,薛立斋一看,您这还疏风清热呐,这是虚的,气虚加上肾阳虚,于是就开了补中益气丸和金匮肾气丸,两个方子,同时服用(具体服用的方法我们在其它的故事里说)。凭什么薛立斋就判断这个锦衣卫是虚证呢?他也没有说明,不过我们可以分析一下,首先这位是个大胖子,没有力气,这种虚胖的人一般都是气虚,是补中益气丸的适应证,而他的痰多那是肾气不主摄纳造成的,这种患者一般从说话的声音等方面就可以判断出来,音低怯等。薛立斋一定有他自己的判断的方法,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薛立斋判断得异常准确,这位锦衣卫在服用了三个月以后,这些症状就全部消失了。而且,薛立斋还对这个患者进行了跟踪追访,得到的消息是,这位老兄身体从此异常的好,以后连着生了七个儿子,自己还活到了七十多岁。(以后连生七子,寿逾七旬)

 

这还有一位姓张的锦衣卫,这位已经四十多岁了,这次很倒霉,患了发背,什么是发背呢?就是后背上长了一个痈疽,这在古代是一个很要命的病,很多人都是因为发背死去的,这位张锦衣倒是反应很快,立刻就把薛立斋给请来了,薛立斋一诊脉,好家伙,心脉洪数,心中暗叫不好,这个病来势凶猛啊!

 

当然,这个锦衣卫老兄也知道自己的病很危险,忙恳求薛立斋一定要设法营救,薛立斋说:“《黄帝内经》里就说过,这些什么疮啊、痛啊、痒啊的,都是心经不正常导致的,这心是主血脉的,如果心气不足,那么血液的循行就会迟缓,这样就会导致血液停滞,所以才会病疮痈啊。”沉思片刻,薛立斋决定,这次使用自己的绝招:取骑马灸穴,采用灸法!

 

这是个什么方法呢?原来,这是要采用一种奇怪的方法来取一个穴位,然后再灸这个穴位,只是取穴的方法很特别,本着负责任的精神,我来给大家简要地介绍一下。

 

首先,我们的薛立斋让锦衣卫张老兄在桌子边坐下,用胳膊肘顶着桌子,然后用一根绳子,从胳膊肘的横纹那里开始量,量到中指尖的指甲处,这是长度甲;接下来,让张老兄把衣服脱了,然后让两个人,用一根竹竿,让张老兄骑在上面,再让两个人一起发力,把张老兄给抬起来,记住,一定要两脚离地,这个时候,只见我们的薛立斋把刚才记载有长度甲的绳子拿了过来,从张老兄的从竹竿和尾骶骨的交界处量起,向上在脊背上量出了长度甲,然后做了个记号。

 

再接着,薛立斋又量了一下张老兄的中指指节的长度(中医称为中指同身寸),为长度乙,然后又从刚才做记号的地方,向左右两侧各拉出一个长度乙,尽头就是要取的穴位了。这通折腾,把平时净折腾别人的锦衣卫可给折腾坏了,他简直不知道薛立斋要干什么,但是也没有办法,只好照办。

 

但是您别觉得薛立斋是在胡闹,他说,这两个穴位是心脉所过的地方,“不问痈生何处,并用此法灸之,无不愈者”。(多说一句,这种方法的确有效,现在还在应用)于是,薛立斋在这两个穴位就给灸了六七壮,同时还在后背的疮痈上,放上了一个三个大钱厚的紫皮蒜片,然后在上面开始也灸了起来。结果,这个挺吓人的疮痈就这样好了。

 

回想起治疗过程,这位锦衣卫的张老兄一定觉得觉得跟做梦一样,这都是什么方法啊,太神秘了,同时估计也一定严厉警告了两个抬竹竿的同志,一定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否则有你们好看的!在这里,我们看到了熟悉的一幕,在李东垣给元好问治疗疮痈的时候,也是在疮痈的上面用艾柱来灸,当时我们的确感到很恐怖,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人这么治疗了,可到底这个灸法怎么用,我们当时没有找到具体的描述,那么,在薛立斋这里却给做了很详细的描述,原来,是放了三钱厚的蒜片,然后在上面灸的,而且,灸的方法是:疮痈不痛的,一定要灸到痛为止,而疮痈痛的,一定要灸到不痛为止。他们认为这样可是使得气血流动,毒气散去。

 

原来,薛立斋所处的时代与李东垣的金元时期相去不远,他继承了李东垣学说的好多内容,李东垣理论的好多具体细节,我们都可以从薛立斋这里找到。严格地说,薛立斋也属于是易水学派的,各位不知道是否记得,就是很多年以前,在易水边,那对儿一老一小,创立的一个易水学派。

 

锦衣卫负责的是执行一些皇帝委派的秘密任务,所以给人的感觉很是神秘,但是,锦衣卫也是人,是人就要娶妻生子,这不,有的锦衣卫的孩子病了,也要找薛立斋来治疗。

 

有个姓杨的锦衣卫,他的儿子才十岁,现在病了,说起来这个病也很简单,就是腹胀,还疼痛,可您别看这是个小病,可也真急坏了做家长的(锦衣卫回了家也是普通人,估计也为孩子报考哪个学校着急上火的),于是请了医生,服用了些消食导滞的药,没有效果,这位杨老兄自己就以为是不是中了什么毒了(职业导致的习惯思维模式),很紧张,于是就请来了薛立斋。

 

薛立斋诊了小孩子的脉,发现是右关脉沉伏,在中医里,右手的关脉主脾,这说明是脾胃出了问题,于是薛立斋判断,前面医生分析的没有错误,是食积啊,千万别以为中毒了。既然是食积,那么前面医生开的消食的药为什么没有效果呢?薛立斋就开始仔细地询问,最后果然发现,这个孩子是因为吃了过多的粽子才患的病。这下清楚了,因为粽子这种东西是凉的,而且还是冷着吃的,脾胃虚弱的小孩子就难以消化,结果导致了食积,这里要考虑到食积的冷热问题,这种情况是冷积,此时你用平常的消食药是效果不明显的,因为它无法化开肚子里的冷气。

 

薛立斋的思路真是清晰,人家立刻开了一个奇怪的药物,白酒曲,就是做白酒时用的酒曲,然后热酒服下,各位,这里面薛立斋就用热酒的力量,要化开腹中的寒气,然后用酒曲消食导滞,瞧人家用药的方法,还真是精细啊!结果是小孩子服用了以后,很快就痊愈了。估计从此这个孩子的理想一定不再是当锦衣卫,而是当御医了。

 

童便,还是童便:当时太医院的工作还是比较忙的,薛立斋被派来派去地执行任务,在他被提升为吏目的第二年,在执行任务的途中,他又出事儿了。现在这年头儿车祸是很多的了,可是看薛立斋的医案,觉得那个时候也挺多的,这次就轮到薛立斋自己赶上了。

 

车祸发生的具体情景我们是找不到记载了,总之是薛立斋被一辆很大的车从身上碾了过去(被重车碾伤),当时的情景一定很是严峻,薛立斋自己形容是“昏瞀良久复苏”,然后是感觉胸口象堵着一样,喘气都很费劲。此时,薛立斋躺在地上,在神智清醒了以后,身上开始难受起来,这种难受简直令他觉得自己已经活不下去了。可是,当周围的人声慢慢传来的时候,他的心中开始燃起了生的希望,不行啊,我要活下去啊,我还有高堂老母亲呢,她还在等着我回家呢!我要活下去啊,我还有自己的理想没有完成啊!各位,到了这个紧急的时候,想找人来救治是很难的,只有自己靠自己了,于是薛立斋挣扎着,让旁边的人给找来个小孩子,然后接了些小孩子的尿,趁着热气,咕咚咚就喝了下去,就这一碗下去,薛立斋自己形容的,立刻就“胸宽气利”了,没过多久,胸部就没有事儿了,只有小腹还有些疼痛。

 

渡过了危急时刻,这就好办了,出差回来,薛立斋就找了自己的同乡徐东濠先生来给看一下,徐先生就开了付复元活血汤。这个复元活血汤是谁的方子呢?是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李东垣出的方子,成份是:柴胡、天花粉、当归、红花、穿山甲、酒大黄、桃仁,这个方子是治疗跌打损伤后,瘀血疼痛的,其中当归是活血养血的,桃仁和红花都是活血化瘀的,中医开方子的时候总是在一起用,其中桃仁偏重于固定有形的瘀血,红花偏重于化散在全身的无形之瘀,二者相配,功效比较全面,大黄经过酒炮制以后,散瘀的作用更强,穿山甲也是一个活血化瘀的药物,但是它更擅长的是通经络,药力比较大,是走窜的,能够引破血之药走到瘀血所结的地方,现在都给做成了山甲粉,服用比较方便。

 

方子里的天花粉是润燥的,因为瘀血往往会引起燥结,而方中的柴胡是入肝经的药,由于这个方子开始的时候是治疗胁下疼痛的,所以可以引药入肝经,但是各位需要了解的是,柴胡也有去旧生新的作用。薛立斋服用这个方子只一剂,就便血数升,然后就发现肿痛的地方开始消退了,然后他又服用了点养气血的药,就痊愈了。

 

从此,薛立斋对童便有了切身的感受,他在自己写的《外科心法》中说:“大凡损伤,不问壮弱,及有无瘀血停积,俱宜服热童便,以酒佐之,推陈致新,其功甚大。若胁胀,或作痛,或发热烦躁,口干喜冷,惟饮热童便一瓯,胜服他药。他药虽亦可取效,但有无瘀血,恐不能尽识,反致误人。惟童便不动脏腑,不伤气血,万无一失。”这段话,对童便的评价可真是够高的了,可见薛立斋是在服用了以后,切身体会到了童便的好处,因此才出如此恳切之语啊。

 

居庸关的秘密:就在薛立斋考取吏目的前一年,也就是公元1510年,皇宫里出了大事,原来,是权倾一时的大太监刘瑾被搞垮了,这个为害一时的太监最终以谋反的罪名被处以凌迟。朝廷的上空的乌云暂时被清除了一些。(这清除刘瑾的过程也是波澜起伏,各位可以参阅相关明史资料)但是,下面乱,上面的领导是有着直接的责任的,这也难怪,当时的大领导是历史上著名的一个以好玩、会玩著称的皇帝——朱厚照,这位皇帝真是天资聪颖,但全用在玩上了,变着花儿的玩,什么养老虎、玩女人,总之是离谱得很。我们的薛立斋此时就处在这些漩涡的中心,但是这些事儿跟他都没有关系,他还是不断地学习,然后被委派到外地出差。

 

在他的书里,记载了若干个他出差到居庸关后治疗的医案,我们拿出来一个分析一下,比如这位,是居庸关的王挥使,显然是个军队里的领导,他患的病是胳膊肿了一块,但是很奇怪,肿的这个地方也不疼,也不红,只是我们的王挥使自己觉得不大爱吃饭了,经常往外呕。可见,这些边关的将士们虽然都是金戈铁马的,但也都是正常的人,病了以后也挺难受的。薛立斋正好在这里出差,就给王挥使同志诊了脉,发现他的脉很弱,于是就判断,这是患者的正气虚,不能把疮毒向外排造成的,需要先补足正气,就开了六君子汤加上藿香、酒炒芍药。这个六君子汤需要给各位介绍一下,这是薛立斋的拿手好戏,经常用,方子的组成是:四君子汤加上陈皮、半夏。这个四君子汤是宋朝《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中的方子,是补气的祖方,方子里的人参补气,白术补脾,茯苓泄去水湿,炙甘草和脾胃,这个方子的主治是:脾胃气虚,表现为面色发白,四肢没有力气,说话也是没劲头,食欲下降,大便不成形,舌质的颜色淡等。方子里加上陈皮和半夏以后,就增加了化痰的力量。

 

薛立斋在方子里又加上了藿香,是为了去除患者胃中的湿气,因为藿香有化湿的力量,可以把胃气打开,使得补气的药进入,否则湿气阻遏于胃,会使补气的药物无法进入,而茯苓也没有办法进入脾经泄湿。加入酒炒白芍,是增加补阴血的作用,而白芍酒炒后寒性减少,同时借酒力可以使药力更快地到达四肢。这个方子服用以后,王挥使同志的呕逆就止住了,同时也爱吃饭了,然后,薛立斋又给王挥使服用了八珍汤二十余付。各位,这个八珍汤可不是市场里卖的温州八珍烤鸡的八珍,这八珍是补气的四君子汤,再加上补血的四物汤(组成为:熟地、当归、川芎、白芍),这个八珍汤是气血双补,是身体气血两亏的人的很好的选择。这二十来付大补的药下去以后,我们王挥使同志的体质明显地好转了,怎么看出的呢?原来,他胳膊上的肿块开始化脓了。

 

各位,您可别小瞧这个成脓了,这是人体的防卫系统和外来侵袭物激烈斗争的结果,有的人身体虚弱的,连脓都成不了,这说明此人正气已经是很虚了。于是薛立斋用针把肿块刺开,脓就流了出来,然后薛立斋又给患者开了十全大补汤,好家伙,这个方子的名字看着来头更大,那么,什么是十全大补汤呢?原来,就是气血双补的八珍汤再加上黄芪、肉桂,为的是加重补气温阳的力量,这个药现在在药店有卖的,方子叫十全大补丸。这种补药大家不要自己随便服用,一定是在身体确实虚弱的情况下才能服。这个更加厉害的补药服完以后,这个病基本就好了。

 

但是到了第二年,王挥使同志患了一次伤寒,结果胳膊又有些痛,薛立斋诊断后认为,这是上次的余毒未清,于是就又开了方子调治,最后又刺出了些脓,才算痊愈。然后,到了冬天,王挥使还是感觉胳膊有点痛,于是自己服用了些祛风之药,结果是感觉胳膊反而有些拘挛,只好又把薛立斋找来,薛立斋判断这是血虚,不能滋养筋脉,就又开了十全大补汤,只是调整了方子里面药物的比重,连着服用了三个月,这才彻底地痊愈。王挥使再次挥动长剑,这才真正地感觉到了无比的爽快。看来,边关的将士们有的人身体还真的亏的很,为了战斗力,需要好好补补啊!

 

但是,各位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这太医院的御医都是给皇上和王公大臣们看病的,为什么总是被派到居庸关来呢?从薛立斋的医案记载来看,他在居庸关驻扎的时间还很长,并不是出差几天就回去,而是一两年,历朝历代,您见过皇上总是把御医发送到边关去干活的吗?这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样不为人知的秘密呢?让我们来看看此时的居庸关附近到底发生什么了吧!

 

原来,就在薛立斋进入太医院工作的这些年里,大明王朝的北方,出现了一个威胁很大的人物,他就是鞑靼部落的号称“小王子”的首领,这位自从上了台,就干起了类似海盗似的生意,不断地跑到大明的地盘来劫掠,但是当时明朝的军队对这位不速之客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因为这位总是来无影,去无踪,抢完了就跑,搞得明军将士脑袋老大,总是感觉使不上劲。

 

大家都感觉朱厚照这个人一直热衷于昏天黑地地玩,搞各种游戏,其实,从他在正德三年就把太医院的御医派往居庸关来看,他早就开始关注北方边关的事情了,因为可供差遣的医生是很多的,但是,把御医派出去,则一定是另有打算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一定是想用最直接的手段来了解边防的情况。如果联想到后来,在正德十二年朱厚照自己带着两个随从,偷着从皇宫里跑出,出居庸关的行为来看,似乎我们可以做出这样的猜测,朱厚照在吃喝玩乐的间隙,可能很早就开始关注北方的边关问题了,而且,他这个人做的准备工作似乎也很久了,接近十年的时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就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后来,这个花花公子式的皇帝居然自己指挥明军,迎战小王子,并在一场昏天黑地的激战后,将小王子彻底打败,落荒而逃。所有的准备工作都最终获得了回报。

 

当然,工作归工作,我们的薛立斋同志还是要以学习为主,因为这是提高自己医疗水平的主要手段。于是,在军队里治病的间隙,在出差的路上,薛立斋仍然在刻苦地攻读着医书。我们现在有句话,叫:机会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这句话在明朝也很适用,不久,薛立斋的努力将会获得丰厚的回报。

 

在正德九年,也就是公元1514年,太医院里的大考又开始了。医生们都显得非常的紧张,因为这种大考只有三年才会有一次。在上一次的考试中,薛立斋就是凭借着优异的成绩,被提升为吏目的,这次,他把目光落到了御医这个级别上,那么,他能够如愿以偿吗?考试的前夜,夜很深了,薛立斋合上手中的书,走到庭院中。隔壁的房间里,母亲床前的灯光还在亮着,她一定也在担心着薛立斋的考试状态。薛立斋仰起头,想起了小的时候,父亲带着他一起出诊的情景,那个时候,他是多么的羡慕父亲啊,那种给患者看病时的从容,现在在他的心里还是感觉历久弥新。其实,无所谓什么御医,我们只要能够不断地提高自己诊病的水准就可以了。御医,并不是目标,而心中真正的目标,是那诊病的至高境界。月亮已经高高地升起了,薛立斋在皓白明亮的月光下,静静地站立了很久。

 

考试开始了,医生们个个如临大敌。薛立斋似乎已经忘记了一切,只是想把自己所知道的写出来而已。考试,在他这里已经变成了发挥自己水准的一种手段,他在奋笔疾书中,感受到了一种痛快淋漓。这次大考,薛立斋再考上等,被提升为御医。当时,北京太医院里的御医只有十几人,薛立斋成为了其中的一员。那天晚上,薛立斋在父亲的牌位之前,点上了一柱香,他在心中默默地告诉着父亲:父亲,我做到了。

 

难伺候的皇上:话说薛立斋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就当上了御医,实在是不容易的,一般太医院的升迁很慢,从最低级的医士,经过层层考试,一般人熬到御医的时候,都要四五十岁了,这么看来,我们的薛立斋实在是出类拔萃者,年纪轻轻的,就以最好的成绩考上了御医。当上了御医,那就要负责皇上的保健工作了,可是,这位当今皇上朱厚照,还真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儿。怎么来形容这位朱厚照呢?这位老大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不靠谱,变着花样的玩。

 

其实,朱厚照小的时候那可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很聪明伶俐的,读书也很好,但是,在他的老爹死了以后,他不知怎么着,就暴露出了本性(其实我认为这完全是当时高压教育的恶果),结果非常喜欢胡来,他早期是宠信太监“八虎”,后来又特别喜欢顽主钱宁和江彬,这位江彬是武将,总是在朱厚照面前讲边疆的故事,搞得朱厚照很是兴奋,后来还亲自出居庸关,亲自统军,打了一仗。打仗是正事,这位爷干的不正常的事情就太多了,最著名的就是建立那个“豹房”,这个豹房的功能无比复杂,朱厚照也在这里面处理政事,后来朱厚照死去以后,杨廷和在清理豹房的时候,还驱逐了一些番僧和少林和尚,看来这里面的确是很复杂的,但是,这里更多的是玩乐的地方,里面有教坊司的女乐、高丽美女、西域美女、江南美女,乃至于妓女、寡妇等各色女子无所不有,还有朱厚照在出巡各地时顺手捎来的来历不明的女子,总数之多,在当时就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得清楚,朱厚照从正德二年就入住这个豹房(实际上有几百间房子),一直到死,除了出门在外,一般都是住在这里的。各位您说,这御医要伺候这么位皇上,这工作能好做吗?

 

据我估计,这些日子应该是薛立斋一生中最艰难的岁月了,没见过这样的患者,太不听话了,前面你跟他说,要注意保健,要远离女色,每天要去健身房,或者打打篮球,然后开了些补肾的药物,你一走,他服完药就觉得自己的精力又充沛了,然后就立刻去后面找那些高丽美女去了,结果是精疲力尽,等到第二天,你一看见他,以为自己的医术出了问题——怎么身体反倒更差了?所以当时的情形似乎是:薛立斋等御医好像是在和豹房的几千美女在拔河,看谁的速度快。当然,豹房里的妇女们也都是牺牲品,文献记载明朝很多被送入宫内的高丽女子都痛苦不堪,想家想得要命。总之各位千万不要觉得御医是好干的,现在总有很多人质疑御医:御医的水平不是很高吗?为什么历朝历代的皇上的寿命都是那么短?其实御医的水平还算是可以的,只是这患者实在是太特殊了。当然,薛立斋在自己的书里是不能写伺候朱厚照具体的细节的,尤其是不可能写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这在当时应该属于国家机密,不过,他却描述了自己当时的狼狈状态。具体的情况是,在他成为御医的那年,正德九年,在伺候朱厚照的时候,薛立斋把自己居然给累病了。

 

当然,详细的是不能写的了,薛立斋只是提到,在那年的七月,“余奉侍武庙(朱厚照)汤药”,因为实在是太辛苦了(劳役过甚),吃饭也没有办法及时(饮食失节),而且还经常惹一肚子气(更兼怒气),等到第二年春天的时候,自己就病了。其实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到薛立斋当时狼狈的情景,当值的时候要在皇宫和豹房之间来回奔波,估计刚跑到豹房,开饭的点儿过了,食堂关门了,然后饿着肚子给朱厚照诊脉,一抬头,朱厚照搂着的一个西域美女正跟你眨眼呢。总之全乱套了,干活受累还不说,还经常会惹一肚子的气,眼看着自己的患者干的全是与书上的养生方法背道而驰的事情,还没法儿教训患者。这么时间一长,我们的薛立斋自己就绷不住了,结果身体出现了毛病,什么毛病呢?他自己说,是阴茎中做痒(茎中作痒),经常流出白色的液体(时出白津),还经常感到疼痛(时或痛甚),这个时候,需要赶快用手捻动才能缓解。这个毛病可够难受的了,好在薛立斋自己知道病因,他判断这是气阴两虚,而且还有肝火,因此他就用了六味地黄丸滋补肾阴,用补中益气丸补脾胃之气,然后在方子里面加上了黄柏、柴胡、山栀子、茯苓、木通。其中黄柏是清热的,有清热燥湿的作用,尤其是下焦的湿热,用黄柏是最恰当的;柴胡是入肝胆经的,可以疏达肝胆经的气血,起到疏肝解郁的作用,对于情绪不好引起的疾病,柴胡是比较常用的,比如柴胡疏肝丸、逍遥丸等,柴胡都是其中的一味主要的药物;山栀子是清三焦之热的,是一味清热之药,但是山栀子的好处是,它可以把三焦之热从小便给利出去,是走前阴的,所以对前阴同时有症状的特别的适合;茯苓是渗湿的,薛立斋此时一定是判断自己体内是有湿气,所以要把水湿给利掉,水湿去掉以后,脾气才能更好的生发,因此茯苓也是一味升脾气的药材,它的药性特点是先降后升;木通是一味导湿热从小便而出的药物,这个木通各位要注意了,古代所使用的木通,一概是白木通,这是木通科的叫木通的植物,现在广泛使用,后来造成肾衰的是关木通,是马兜铃科的植物,由于关木通便宜,所以全国的药商后来就都把白木通给换成了有毒的关木通,结果造成种植白木通的人都过不下去了(因为白木通的成本高),现在这个白木通就几乎绝迹了,所以药这个东西是救命的,如果你把利益放在第一位,就会害人。通过这个事情可以看出,古代的人在这个方面还是比较慎重的,强调一个道地药材,至少药商比现在的药商心眼好。

 

刚看了一篇文章,说现在的附子为什么中毒的多了,因为附子产地的药农往附子里面加了好多的化学物质,这样泡出来的附子份量能增加好多,反而是按照传统手法炮制附子的人都倒闭了,看了让人不寒而栗。

 

话说回到薛立斋的身上,自从他开始服用六味地黄丸和补中益气丸加味以后,肝胆经郁热之气去掉了,肾阴也补足了,脾气也生发了,身体开始恢复了正常,这个病就好了。后来,在经过了几十年以后,薛立斋又因为劳累,这个病犯过一次,还是服用这些汤药好的,不过后来不是跟皇上气的,因为几十年后皇上早就挂了,而是给老百姓看病累的。

 

阁老的儿子和孙子:但是日子也不是那么让人绝望,薛立斋此时的患者也不都是像朱厚照同志那样胡作非为的,其他的人来请他,那还是相当客气的,所以,薛立斋也能够正常地发挥他的技术水平,在他当时的患者中,主要以满朝文武为主,看他的医案,患者涉及到各位阁老,各大部委的主要领导,有时还能涉及到一些中层干部等,总之是患者比较多,我以后会给大家慢慢讲的。首先,让我们来看看诸位阁老们的孩子的病吧。

 

阁老这个位置大致相当于宰相,是内阁里的人物,这些阁老在各位看过的历史书中,一定都是威风八面,一副高大全的形象,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他们做为普通人的一面吧。首先是杨阁老,这位杨阁老就是大名鼎鼎的杨廷和,是一位非常老练的政治家,善于用非常稳定的方法来治理国家,可以这样说,如果没有这位杨阁老,那么朱厚照那么胡闹,大明王朝早就该乱得鸡飞狗跳了。后来,朱厚照挂了,可是由于一直胡闹来着,竟然没有留下个儿子,于是杨廷和就从朱厚照的亲戚里选来了位年轻人,这就是嘉靖皇帝,本来杨廷和帮助嘉靖皇帝治理国家还是那么有条不紊的,可嘉靖皇帝后来竟然因为自己父母的地位问题,和杨廷和拍了桌子,两人闹翻了,于是杨廷和告老还乡,最后死在了家乡。在明朝的历史上,杨阁老实在是一位不得不提的人物。就是这么一位人物,他的儿子病了,也还是让他抓耳挠腮的。

 

薛立斋的书里提到杨廷和的儿子在十七岁的时候病了,来请薛立斋,杨廷和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杨慎,一个是杨惇,杨慎曾高中状元,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后来也和嘉靖皇帝闹了别扭,被嘉靖给发配到云南去了,顺路还写下了“滚滚长江东逝水”这样的名句。杨慎的年龄和薛立斋几乎一样大,所以在他十七岁的时候,薛立斋还没进太医院的,不大可能去给他看病,所以这次的患者是杨廷和的二儿子杨惇。患的是什么病呢,是瘰疬,这是一种在脖子边、腋下等位置长的结核的病证,这些结核大小不等,或多或少,此病类似与现在西医所称的淋巴结结核等病。这病比较的难治,只把个杨阁老愁得茶饭不进,怎么办?听说薛立斋还是一个学有专长的人,于是就来请薛立斋到家里给治疗一下。

 

薛立斋一听,杨阁老有请,那可得去看看,于是就来到了杨府,在看了杨惇的病情以后,也觉得此证与其他人的不大一样,一般情况下,这个病是需要从肝经论治,疏肝活络、消瘀散结的,可我们的薛立斋同志眼力确实独到,一看,马上就确定了,这个病和别人的不一样,这是肝肾阴虚,需要使用补法。用的是什么方子呢?是补阴八珍汤,这个方子就是我们前面介绍的八珍汤,再加上酒炒黄柏、酒炒知母,其中的黄柏是清热燥湿的,我们在前面说过了,可是这里面为什么要用酒炒的呢?原来,中医认为炮制可以使药物的走向发生变化,比如黄柏,生用清热的力量比较强,但是生用则药力是往下走的,可以清除下部的湿热,而酒炒以后则药力上行,可以清上焦的湿热,而且减少了苦寒之性,黄柏还有用盐炒的,可以直入肾经,因为这个病是在脖子旁的疾病,所以薛立斋用了酒炒黄柏;而知母是入肺胃肾经的,可以滋阴降火,它的特点也是,用盐炒则入肾经,用酒炒则上行入肺经,在中医开方子的时候,各位可以发现,知母和黄柏经常同时使用,比如我们常用的知柏地黄丸,就是六味地黄丸加上这两味药,为什么它们总是在一起用呢?原来,黄柏偏于清下焦的有形湿热,而知母擅长清下焦的无根虚火,两个在一起配合,效果更好。

 

后代好多人总是怀疑薛立斋,说他这个人怎么总是使用成方啊,其实,人家薛立斋就是在分毫之间稍微一变,药力就切中要害了,就好比是武功至高的人,就那么一招儿迎敌,敌人的招法来了,他只要稍微一变化,就变幻莫测,这是高手,你看人家就这么个酒炒,药性就向上面走了,没看出来是您自己的问题,不能随便批评人家。这付药服用了五十余付,然后薛立斋看阴血已经补足了,应该加强补气了,就加入了人参和生黄芪,然后又服用了二十付,这个疮口就破溃了,但是还是“脓水清稀”,肌肉也不继续生长,于是就开了新的方子,是以人参、黄芪、当归、白术为主,加上芍药、熟地、麦冬、五味子,这样正气就开始足了,脓水也开始稠了,肌肉也开始生长,然后再服用了一付去瘰疬之毒的必效散,只一付,疮口就开始收敛长合了。这个棘手的病就这样好了,其实,各位不应该只看他这个表面的瘰疬,实际上通过这次治疗,杨惇的正气就被补足了,体质也得到了提高,这是一个中医高手调治后额外的收获。杨廷和的脸上又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嘿!小伙子,这么年轻的御医,有两下子啊。

 

很快,其他的阁老们也马上就有了同样的感受。当时还有位毛阁老,叫毛纪,估计您看这个名字会感觉很陌生,但是听了他的传说,您就该想起来了,他的传说在老家山东比较多,最著名的是《聊斋志异》里的《姐妹易嫁》,其中的主人公就是这位毛老大,故事说毛纪年轻时家境贫寒,本来说一个员外的大小姐许配给他了,可这位大小姐看毛纪整个一穷光蛋,房子、马车全没着落,于是就要悔婚,后来,毛纪中了状元,回家后决定考验一下未婚妻,就穿了破衣服,说落第了,要来成婚,这位姐姐一听,恨不能飞起一棒子把他打出去,反正是铁了心要做个落跑新娘,把个老员外急得直用脑袋撞墙,结果她的妹妹,二小姐是个十分仗义的人,一看这位毛纪满腹经络的,心里想怎么能这么对待人家呢,而且这明显是个绩优股啊,于是毅然代替姐姐,就出嫁嫁给了毛纪,结果毛纪把状元的牌匾一亮,整个员外府都傻了,敢情姑爷高中了!后来,人家毛纪还进了国务院,当上了总理一级的大官,大富大贵了,让那个势利眼的姐姐肠子都悔青了(搁谁都受不了这种刺激)。

 

老百姓还在后面给加了结尾,说姐姐后来嫁了个浪荡汉,很贫困,妹妹看着可怜,就做了很多的馒头,每个馒头里面塞入个金元宝(这个故事有陷害毛纪的嫌疑),结果姐姐一看妹妹送来了一筐馒头,心想什么破东西,就给扔了,后来才知道,里面都是金元宝,才后悔,我这一生怎么这么倒霉啊?于是就悔恨交加地上吊了。(这个故事用来教育小朋友做人要厚道)

 

现在,是这位毛阁老的孙子病了(白马王子和灰姑娘已经有孙子了),他的孙子患得是什么病呢?是天疱疮,这个天疱疮就是多在儿童中传染的一种病,发病后身上起大水泡,也叫脓疱疮,传染性很强,这位毛阁老的孙子才十来岁,在后背上出现了数颗水泡。毛阁老很是果断,立刻让人,去太医院把薛立斋给请来。本来御医出来看病,是要上奏皇上,经过皇上批准才行的,但是现在找皇上已经很费劲了,皇上正闷在豹房里和美女一起修炼呢,估计毛阁老就顾不上这些了,直接就把薛立斋给请来了。薛立斋来了一看,这位毛小朋友“发热脉数”,显然是个热证啊,于是薛立斋就开出了荆防败毒散这个方子,然后再加上黄芩和黄连两味苦寒之药。

 

这个荆防败毒散我们得好好地聊聊,这是古方败毒散加上荆芥和防风两味药,这个败毒散是谁创立的呢?是我们前面讲过的,创立六味地黄丸的钱乙,他老人家立的方子,看来人家钱教授对中医的贡献还真大啊,不佩服不行。方子的组成是:柴胡、前胡、川芎、枳壳、羌活、独活、茯苓、桔梗、人参、甘草,以上是败毒散,再加上荆芥、防风,就成为了荆防败毒散。这个方子主要是治疗外感风寒毒邪,同时体内水湿之气又大的,一般情况下,感冒还容易调治,可如果再加上个湿邪,可就麻烦了,所谓风与湿相抟结,很难处理,所以治疗的第一位是要把湿邪去掉,怎么去呢?有渗湿的,比如用薏苡仁、茯苓等,在风与湿抟结的时候,还有一个方法,就是用风药来去湿,过去中医说“风能胜湿”,实际上是祛风之药能胜湿,动作的主体是祛风之药,如羌活、独活、防风等,动作主体不是风,风和湿都是邪气,只能抟结在一起,不可能一个攻打另一个,所以“风能胜湿”的说法是个糊涂说法,应该是“祛风之药能胜湿”。那么祛风之药为什么能够胜湿呢?原来,我们把风去掉以后,湿就孤立了,所以方子里只是简单地用了一味茯苓,就把湿气给泄掉了。方子里面的羌活和独活都是祛风之药,还可以散寒,其中羌活偏重于人体的上部,独活偏重于下部,这样全身就都照顾到了;川芎是血中气药,可以直入血分,清除风邪,所以在治疗风湿病的时候会经常用到,在这里是借川芎的上行之力,来解除头痛的;柴胡和前胡都是散风寒的,柴胡可以把深入体内的风寒散出,尤其是少阳经的,而前胡是味凉药,是散风热的,本来是风寒外侵,为什么用凉药呢?原来,风寒之邪,一旦入里,一定会化热,所以此处做好准备,随时疏散化热之邪。方子里的桔梗是上行的,枳壳是下行的,二者都是调气机的药,合起来叫“枳桔散”,一升一降,可以疏散胸中的气机,使得清气得以上升,浊气得以下降,气机调畅以后,再祛邪就容易了。荆芥和防风都是解表的药物,荆芥是一味温药,发汗的作用较强,但是它有个特点,就是配合温药,则散寒解表,配合凉药,则辛凉解表,所以是个两面手,它入血分,擅长清血中之外邪,而防风也是解表的,但是偏于散骨肉之风邪,但是发汗的作用没有荆芥大,所以两者经常一起使用。

 

这个败毒散我们的喻嘉言先生也是非常喜欢用的,而且,人家还用出了花样,他在治疗痢疾的过程中,发明了“逆流挽舟法”,就是用这个败毒散,一边去湿解毒,一边把气机向上调,这个方法的适应证是外感寒邪,同时还有痢疾,热像不甚的,这个法子我使用过,疗效还不错,和藿香正气散有一拼,不过藿香正气是用在一般的泄泻同时外感的情况下(所谓的胃肠型感冒),而败毒散是痢疾,要重一些。虽然荆防败毒散可以解毒散邪,但入里的热邪也要去掉啊,所以薛立斋加上了苦寒的黄芩、黄连。然后,他还在外面的患处用金黄散外敷上(成份是滑石和甘草)。结果,各位猜猜效果如何?只用了四付药,我们的毛小朋友就痊愈了。我忙活半天狂聊一通,回头一看,人家这个病早就好了。

 

顺便说一句,薛立斋特别喜欢用钱乙的方子,后来他还把他父亲整理的儿科用药经验给出了一本书,叫《保婴撮要》,书里就是以钱乙的理论为框架的,有的时候,你看钱乙的书看不懂的,拿来薛立斋的书,一看,就明白了。薛立斋在保留前面宋、金、元时期的医学成果方面贡献很大,各位不可不知。

 

再给各位聊一位阁老的儿子,这位是一个叫靳贵的阁老,是江苏丹徒人,他的出生还有段故事,说他的父母在年纪很大的时候还没有孩子,很着急,于是他母亲就看邻居家有个小姑娘不错,就给买来,要给他父亲作妾,在把姑娘送入房中后,还把房门反锁了,可是他父亲很搞笑,只见他很快就从窗户跳出了,对老伴儿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这个姑娘是婴儿的时候,我还抱过她呢,现在怎么能害人家一生呢?(看来岁数相差够大的,的确有点儿不好意思)”于是就把姑娘送还了,其心地善良如此,后来,没多久老伴儿就生了儿子靳贵,靳贵长大后,高中殿试探花,最后在正德九年(就是薛立斋成为御医的那一年)成为文渊阁大学士,主掌朝政。这次病的是这位靳阁老的儿子,事情的开始是这样的,连着几天,我们的靳阁老退朝回来,都看到儿子呲牙咧嘴的,似乎有难言之隐,但是问又不说,最后问得急了,才吐露了实情,原来,他患了“玉茎肿痛”,就是小鸡鸡肿了,很疼痛,由于部位隐秘,所以一直没好意思跟大人提。靳阁老一听,嗨,这算什么啊,有病就说啊,来,我们请一下御医吧!估计靳阁老也是没有向朱厚照打报告,就把一位御医给请来了,其实报告打不打都无所谓,因为靳阁老曾经是朱厚照的老师,两人感情好着呢。这位御医一看,这是下焦有热啊,是水热互结之证,于是就开了五苓散来利水散湿。结果是没有效果,然后又换了几种药,都没有什么效果。(服五苓散等药不应)这回靳阁老可有点急了,仿佛这个病就在自己的身上似的,也开始坐卧不安,这怎么回事儿啊?大家知不知道我儿子很痛苦啊!这后果会很严重啊。这时,就有别人在他的耳边说了,听说太医院里新提拔的御医薛立斋不错,是否可以找来看看?靳阁老一听,好啊,赶快请来吧。于是薛立斋来到了靳阁老的府上,一诊患者的脉,“左关弦数”,各位,在中医的脉诊中,左手的关部,那是肝经的位置,所以薛立斋立刻断定,这个病的来源是肝经,一定是有肝火(此肝经积热而成),所以不能把眼光仅仅放在下焦上,要治疗它的源头。于是开了疏散肝经之邪,和解少阳的小柴胡汤,这个小柴胡汤是《伤寒论》里的方子,主要成份是:柴胡、半夏、人参、黄芩、生姜、大枣、炙甘草,这个方子可不得了啦,其功用无比强大,它主要是能够把半表半里的邪气向外透发,同时还能治疗阴阳不合的病证,有的老中医一辈子就使用一个小柴胡汤加减,也是疗效卓著,可见这个方子威力之大,这个方子我们在以后的故事里再聊。

 

薛立斋在让患者熬好小柴胡汤以后,还同时开了一种叫芦荟丸的药,这是清泄肝胆之火的药物,主要成份是青黛和芦荟,都是苦寒泄火之药,各位不要小瞧这个芦荟,在中医里它是泄肝火的良药,有肝火的同志,如果在街上看到芦荟饮料,不妨可以喝喝。然后薛立斋告诉患者,要用熬好的小柴胡汤的药汤,来送服这个芦荟丸。结果是,只服用了一次,“玉茎”之肿就消了三四成(一服势去三四)。再服用一次,睡了一觉,第二天起床一看,肿已经全消了(再服顿愈)。靳阁老的儿子喜出望外,感觉再次有了生的快乐。靳阁老也很是惊奇,这么年轻的御医,手段就如此高明?在送薛立斋出门的时候,靳阁老一边拍着薛立斋的肩膀,一边由衷地感慨:小伙子,我看好你哦!这话说完没几天,靳阁老就又来找薛立斋了,为什么呢?原来,我们靳阁老的夫人也病了。于是薛立斋再次来到了靳府,给靳阁老的夫人做了诊断。这位夫人的病特吓人,刚开始发病的时候,是“胸胁胀痛”,后来,就发展成了四肢不大听使唤了,自汗,稍微一动弹就开始狂出汗,弄得身上跟浇了桶水似的,还有一个很不大体面的问题,就是小便没事儿的时候自己就出来了,这是个很让人难堪的毛病,叫“小便自遗”,大便也不成形,嘴也发紧,已经有十多天了。大家都以为是要中风呢,吓坏了,尤其是靳阁老,每天上朝回来就直奔夫人的房间看看。薛立斋诊了一下脉,左手的三部脉都洪数,尤其是肝脉,特别厉害,于是他笑了,说:“各位不要担心,不会是中风的。”靳阁老特奇怪:“啊?真的啊,那是什么病呢?如此骇人?”薛立斋说:“如果是中风,早就更严重了,哪会拖延这么久呢?各位来看,夫人的脸色和眼睛,都是红色的,而脸有的时候还发青,这是肝经有病啊。”“噢?”靳阁老赶快看看夫人,也没看出个什么端倪。薛立斋继续讲:“她的胸乳胀痛,那是肝经血虚,肝气郁结啊;她的四肢不听使唤,那是肝经的血虚,不能濡养筋脉啊;她自汗不已,那是肝经有热,使得津液妄泄啊;小便自遗,那是肝经热得厉害,'阴挺失职’啊(中医认为肝经经络循行路线是经过生殖器的,所以很多的此类疾病与肝经有关);她的大便不实,那是肝木克脾土啊。”“原来如此啊!”人家靳阁老那也是有学问的人(当年那可是探花啊),一听,感觉很有道理,忙问:“那怎么治疗呢?”薛立斋就开了犀角散,只服用了四付,这些症状就都消失了。然后,他开了加味逍遥散,调理了一下,靳夫人的病就好了。

 

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靳夫人生了一次气,结果所有的症状就又出现了(这充分说明这个病和情绪有关),于是薛立斋又用加味逍遥丸,稍微配合了一点归脾丸,就又给调理好了。靳阁老这次对薛立斋老弟的治疗仍然十分满意,从此总是笑脸相迎,薛立斋在朝廷里的人员不错,也就是这样积累下来的。那么,我们可以从这个医案里学习到什么呢?我要告诉各位的是,这个情绪可以导致很多的疾病,肝气不舒的后果还是挺让人担忧的,中医有句话叫“肝为百病之源”,这话正确的说法是“肝气不舒为百病之源”,有的时候,肝气不舒、情绪不佳可以引起一些甚至是很严重的疾病,比如现代医学认为肿瘤的发生就与情绪抑郁有一定的关系的,而调理肝气的一个很重要的方剂就是逍遥丸或者加味逍遥丸,这个方子我们会在故事的最后给大家介绍的。

勇猛的朱厚照:薛立斋伺候的这位皇上朱厚照也确实是一个怪人,他这个人具有很多特性,比如虽然他好色,喜欢美女,在豹房里养了数不清的美女,但他也好佛,还养了很多的番僧,他自己也还会梵文,还养了一些少林和尚,估计是要练武的,因为他自己也非常的好武,没事儿的时候弯弓射箭也是经常的。尤其是江彬来到他的身边以后,朱厚照更是来了精神头,江彬曾经做过武将,正好投其所好,大讲边疆的战斗故事,朱厚照简直听得入了迷,就跟我们小的时候听打仗故事一样,心神俱往,并且估计也是收获不少,后来他在亲自打仗的时候指挥得当,进退得法,恐怕和这个时期他整天在做战争的假想有关。后来,在正德十二年,这位朱厚照老大终于跑到了边关的宣府,在那里驻扎下来,关于他的出逃很有戏剧性,是自个儿带着江彬等几个随从私自跑出来的,梁阁老等大臣在后面追,在到达了宣府之后,他在那里还兴建了镇国府,封自己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这位老兄很有创意,把自己封成了一个王爷,还要兵部给开工资,历史上很多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其实他这人也有些小聪明,这么做的确迷惑了敌人,后来敌人小王子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后来,朱厚照与小王子在大漠开战,直杀得是昏天黑地,朱厚照亲自上场,骑马杀敌,最后打败了小王子,从此边关安定了若干年。那么,这次战役薛立斋参加了吗?我认为是参加了,理由有二。第一:虽然朱厚照在离开居庸关的时候曾经让谷大用守住关口,不让大臣追赶,但是皇上打仗,太医院里像薛立斋这样擅长外科的人是不会让闲着的,而且从朱厚照很早就让薛立斋到居庸关来出差来看,他是早有安排的。第二:在薛立斋的医案里,有这样的医案,说有武士在边关,在大雪天因为“出账观瞻”,而忽然晕倒,薛立斋给服用了附子理中丸给治好了,用“帐”来居住,这说明显然不是居庸关的驻军,而是出征关外的野战部队,朱厚照和小王子打仗虽然是在十月,没有大雪,但是朱厚照在边关住了很久,几个月后才回到京城,这很有可能就是当时的事情。不管怎样,仗是打完了,尽管朱厚照老兄意犹未尽,但是他还是要回到京城的。可是,一个人如果一旦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那他的心是不会那么容易平静的,于是,第二年,朱厚照就提出:我要到江南去玩玩!这是很多住在北京的皇上的梦想,跟现在大家想去香港迪斯尼似的,但是真能够成行的很少,好在朱厚照是个无法无天的顽主,谁能管得了他啊?可是,做为一个国家的君主,您这么天天出巡能行吗?关键是您还没有个儿子呢,您不留在宫里好好地生小宝宝,总是想出巡,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呢?于是大臣们纷纷上疏反对朱厚照的江南之游,各大部委都行动起来了,甚至很多驻京办主任都开始写上告信了。这让朱厚照很是恼火,于是就赏赐给这些大臣们一套贵重礼物——罚跪兼廷杖。廷杖是一个很残酷的惩罚,经常把大臣们打得皮开肉绽,有体格不好的干脆就挂了。

但是从薛立斋的医案里来看,我发现了个细节,就是朱厚照在把大臣们的屁股打开花以后,还从关心下属的角度出发,派御医前去给治疗,这个细节是在历史书里看不到的,在薛立斋的医案里有。现在让我们来拿薛立斋同志的记载研究一下,看看被打过廷杖该如何治疗吧。

刑部有位文用晦,这位文同志在听说朱厚照要南巡以后,很是担忧,于是就“伏阙谏南寻(巡)”,结果是朱厚照很不领情,还顺口关照有关部门打了文同志一通廷杖,这顿打,打得文同志很惨,等到薛立斋到来的时候,屁股上的瘀血已经散开了,但是被打坏的肉却不溃烂,于是薛立斋就给使用了些托里生肌之药,这样坏肉就开始破溃了,然后脓也出来了,但是,脓确实清稀的。

薛立斋说:“脓液清稀,这是因为老文你的正气不足啊,需要使用人参黄芪等药来补正气啊。”这位文同志也很有趣,在刑部审理案件的同时,还经常看点医书,明白点医理,就说:“小薛啊,这个人参和黄芪会不会太补了,如果导致肚子胀该怎么办啊?”(文君亦善医,以为恐腹满)薛立斋听了,忙回答:“放心,只要是虚,就应该补,不要担心!”于是,就尽力劝解让他服用药物。(予强之)结果,服用了一点这些药物后,饭量就开始增加了,于是薛立斋就又增大了药量,结果是胃口越来越好,最后屁股上的坏肉就都破溃了,然后脓液也变得浓稠,最后就好了。然后,薛立斋又记录了吏部的姚、王、郑等同志;刑部的李、陈、姜等同志;刑部的南、吴等同志的屁股被朱厚照打开花以后的治疗情况,然后,又用了很长的篇幅(大约一千多字)来论述了屁股被廷杖打开花之后的处理方法,这篇论文发表在他写的《外科心法》中,其中详细地分析了屁股被打之后,身体壮实和身体虚的人要分开处理,外表破溃和外表看着没事儿的人也要注意区别,尤其是外表看着没事儿,但肚子疼的,一定是脏腑受伤,要内服中药活血化瘀处理,等等。总之,估计这篇论文发表后,一定拯救了不少屁股挨打的大臣们。各位,那个年头,当官还真不容易啊!

南京太医院:就在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也就是朱厚照在给各位大臣打廷杖的那年,太医院里的大考又开始了,也就是说,薛立斋是一边在忙着给各位大臣治疗屁股上的伤,一边回家还要看书复习。这一年,他三十三岁了。他为什么要如此努力地考试呢?其实做到了御医这个级别,就基本可以高枕无忧了,只要不出什么错误,是可以一直混下去的,为什么薛立斋还是在积极准备考试呢?这要从薛立斋的性格说起,其实,薛立斋在后世人的心目中的形象是非常不好的,因为他提倡温补,是温补学派的创立人之一,而在后面的清代,温病学派最反对的就是温补,所以清代的很多医家对薛立斋极尽讽刺之能事,甚至很多人出口不逊,而距离我们最近的就是清代了,结果现在我们看古代的医书,挖苦薛立斋的语言大量存在,可是赞扬他的却很少。

其实,我公平地评价,温病学派的很多人是很偏激的,中医讲究得是阴阳平衡,对症下药,补阳和清热都是好方法,都是需要的。其实仔细看看薛立斋,他用的方子经常是两边都照顾到的,这点连一些温病学家都很难做到。我写薛立斋的这个故事,就是想给薛立斋翻案,因为我在仔细地读过薛立斋的书以后,我认为他是位值得尊敬的医家,是个为中医发展做过很大贡献的医生,他一生都在追求治病的至高境界,一直到最后,都没有一刻的停留,这是非常值得我们学习的。这也就提到了他的性格,从文献中看,薛立斋实在不是一个嬉笑之辈,他为人很严谨,在他的书里,除了治病,他几乎没有提到过其他什么事情,这不像有的医家经常还提起自己的其他追求,兴趣广泛、和某某名人交往的之类的事情,薛立斋的十几部厚厚的著作都很干净,只讲医学上的事情,其他闲言几乎不涉及。

其实他的位置够高的了,给皇上治病,给各位阁老大臣治病,多少花边新闻啊,这要是搁一般人,怎么着还不炫耀几句?但是人家薛立斋几乎是只字不提,关于廷杖的事情,我也就是根据“伏阙谏南寻”这几个字才和历史对上号的,人家薛立斋根本就不把这个当回事儿,一个字都没多写,通篇论述的都是“杖伤”,不明白的人以为是被知县打的呢。伺候皇上那么久了,人家十几本书里,只写了“奉侍武庙汤药”几个字而已,再看清朝某些医家,被招进宫里看了一次病,回家就把过程写了整整一本书出版发行,然后还弄个牌匾挂在家门口,极尽炒作之能事。这么相比下来,我们可以看出薛立斋是一个很严谨的人,所以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他在当了御医以后还是要努力考试,其实考试对他并不是目的,他一直都在这么努力地学习来着,考试反而很像是他自己要检验一下自己,到底最近学得怎么样了。

在很多年以后,在薛立斋退休下来的时候,苏州知府偶然到他家里去看薛立斋,只见薛立斋蓬头垢面地,在那里捧着书(蓬头执卷),正在那里一边苦读、一边苦苦思索呢,这位知府形容“恍然如经生下帷之状”,他说这不跟正要准备高考的考生一样的用功吗?然后,薛立斋看到当地的知府来了,于是这才进入里屋,整理衣冠,这位知府顺便考察了薛立斋刚才看的医书,只见书上面薛立斋写的密密麻麻的批注,比那些准备高考的考生多得不下几倍呢(较之经生下帷者倍之矣)!

这位知府就感慨,说:“先生苦心哉!”薛立斋的回答是:“医之道不明,世之患夭扎者,将何所控诉为也!”这是原话,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必须要努力啊,否则医学不能够昌明,那么那些被误治而死的人,他们是多么的冤啊,他们没地方去控诉啊!这就是人家的境界,那么大的岁数了,还在不断地提高着呢,这难道不值得我们学习吗?所以,我是很能理解为什么他在做了御医后,还在积极学习的。结果,在这一年的考试里,他又考了一个头等。

这可给领导们出了一个难题,怎么办呢?没法儿再提拔了,太医院就那么一个院长,两个副院长,都活蹦乱跳的,还没有退休的计划呢,怎么安排这位小薛同志呢?于是,不知道是谁的主意,我估计是朱厚照的主意,就把薛立斋给安排到南京太医院去当院使(就是院长)了。明朝很有意思,在朱棣迁都北京以后,他还没有把南京的首都地位取消,结果明朝是两个首都,两套领导班子,南京的领导班子对稳定南方地区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就在薛立斋被派到南京太医院的这年,南方出了大事了,原来,是宁王起兵造反了。这下,朱厚照有了南巡的理由,要亲自带兵去镇压宁王的造反。这次理由足够充分了,因此他终于得以成行。而此时,南方的另外一位高人,那位心学的创立者,王明阳先生,也即将开始他与宁王的一场大战。

太医院到底是干嘛的:就在薛立斋要动身赴任前,他的母亲病了一次。薛立斋对母亲的感情是十分深厚的,父亲早就去世了,薛立斋要担当起家里的重任的,这一年,母亲已经六十五岁了,这次发病是因为在吃饭以后,突然听到了什么不太顺心的话,结果生气了,然后就开始发病,症状是呕吐酸水,然后感觉自己的体内发热,口渴,吃不下饭,只想喝点凉水,六十多岁的人了,看上去这次的病的确很重。薛立斋给母亲诊了脉,发现气口脉大无伦,同时观察到,母亲的脸色发青、发红。他心里判断,这是胃中有湿热郁火啊,于是开了些药,结果服用后都吐了出来。到了第三天,母亲就开始吐酸的东西了;第七天的时候,吐的是酸黄水,到了第十一天的时候,开始吐苦水了。这个时候,薛立斋的母亲的脉更加洪大了,还是喜欢喝冷水,于是薛立斋开始给母亲开了一味药,就是黄连,用这个黄连熬水,放冷了以后,慢慢地喝下去。各位,看到这里大家一定会有疑问,薛立斋这是怎么了,母亲呕吐,怎么到了第十一天才开始用药?这老人家能够受得了吗?古人在看这个医案的时候也是议论纷纷,有的人说,是不是薛立斋因为治疗的是自己的母亲,感觉心理压力太大,无法下手?要知道,俗话说“医不自治”啊,尤其是给自己最亲爱的人治病的时候,有的时候是下不去手的,总怕自己分析错误了。难道薛立斋也有此顾虑,但是不会啊,给皇上看病都没什么心理负担,怎么此时却犹豫起来了?原来,各位需要留意的是,在医案的里面,薛立斋并没有提到说自己的母亲正气不足了,什么脉微欲脱,什么自汗面白的,没有,这说明他的母亲正气非常的足,而薛立斋判断母亲的湿热是在胃里,在古代,让邪气出去的方法比较有名的就是这汗、吐、下三法,由于病邪所在的位置比较高,所以采取吐法是合适的,而此时母亲的呕吐,是人体的本能反应,就是要把湿热之邪吐出去,这个时候是不能强行止呕的。

顺便多说几句,现在这种思路大家开始丢失了,比如呕吐、咳嗽等都是人体自然的反应,但有的人治病上来就止呕、止咳,很多镇咳药就是把某些神经给麻痹了,这样就把人体自身的抵抗机制给压制了下去,这就像敌人已经进城了,我们抵抗得很厉害,但是您说抵抗得太厉害了,房子都打坏了,于是就开始给我们的军人挨个打麻药,让他们昏睡过去,您想想这种治病的思路吧,结果是邪气留在体内,很多人因此变成了久咳,一到某个季节咳嗽就发作,长时间的咳嗽,这都跟最初治疗时没有把邪气向外宣有关。中医治疗闹肚子也是,比如痢疾,你狂泻那是身体的自然反应,要把肚子里的毒素泻出去,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止泻,我开方子还经常在解毒的同时加上大黄等凉泻之药,为什么?这是要加速毒邪的排出啊,很多人奇怪,这时候您还加大黄?对,就是这样的,才能不留邪在体内。薛立斋人家明白这个啊,呕吧,反正正气没虚,这是母亲的身体自己在向外排毒呢,没有给母亲再多开点催吐药就不错了,这要是搁金元四大家的张子和,一定要再加上些催吐药,让患者大吐若干次才可以。到了第二十天的时候,薛立斋感觉母亲吐得差不多了,于是,就在方子里加上了白术、茯苓两味药,各位可以看看,这都是调理脾胃的药,说明薛立斋的确是判断母亲的病就在脾胃;到了第二十五天,薛立斋又加上了陈皮,这是一味理气的药,可以顺胸中之气;到了三十七日,薛立斋又加上了当归、炙甘草,加入当归是为了养血,炙甘草是和中的,也就是说是补脾胃的,古人说这是“坐镇中州”的药物。到了第六十天的时候,才开始喝清米粥,再后来是喝粥,最后就好了。敢情薛立斋的母亲一直什么都没有吃啊,看来这次的病的确是很严重的了,不过,实际上这也是一次排毒的过程,通过这次治疗,薛立斋母亲的胃中的湿热还真的去掉了。在薛立斋的调养下,他的母亲一直活到了八十八岁高龄,这在明朝那个时代,无论如何都算是高龄中的高龄了(搁现在也是)。

在给母亲治疗好病以后,薛立斋就开始带着家人,登程去南京上任了。此时,宁王已经起兵,局势一片混乱。薛立斋就是在这种风雨飘摇的局势中,来到南京太医院上任的,这个南京太医院是未迁都前留下的,本来是有院使的,后来朱棣迁都到北京后,就在北京建立了一个太医院,而废除了南京太医院的院使,也就是说,南京太医院最大的官是院判(副院长),也就相当于院长了,从建制上要比北京的低一个级别,所以薛立斋被派来担任的最高职务是院判,但他在中央政府里的级别却是院使,在他退休的时候,身份是奉正大夫太医院院使。

估计各位该问了,这皇上也不在南京,那么这个南京太医院都是干嘛的呢?原来,这给皇上看病只是太医院功能的一部分,太医院实际上还管着全国的医疗事宜,比如这明朝的两京太医院都设有生药库,设大使(这职务现在给外交部用了)、副大使各一个人,掌管药物。每年各地都要往这里送药,然后由太医院按照药物的品级分类。由太医院御医和药库大使辨验入库,礼部派人监督并登记造册,一式两份,一留太医院备案,一送礼部查考。这活儿当时那是十分严肃的,想往药材里掺点化学药品那是要掉脑袋的,一般人不敢开这个玩笑。另外,各地如果出现了瘟疫,那么太医院是要派人去的,它还要负责组织各地医生来抗瘟疫。而且,全国各地的医官、部队里的医生,也都要太医院来进行考核,这活儿各位一听就明白了,这是相当于现在的卫生部的工作。除此之外,两京地区的惠民药局,也是太医院管的,遇到瘟疫的时候,免费施药就是这里的工作。这么说各位可能就清楚了,薛立斋来到这里,等着他的还真不是一个清闲的工作,那么多的活儿等着干呢。

可是,这个时候还真的动不了,因为宁王正虎视眈眈地要进攻南京了。其实我估计薛立斋当时也特紧张,心想皇上怎么这个时候把我派来了?可是,就在大家担心的时候,一个人物的出现改变了这种局面,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王阳明。这位王阳明老兄实在是太强了,自个儿在十里八乡组织组织,就弄出了一个政府军(不是皇上派给他的),然后就凭着自己的无比高的智商和宁王开战了,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宁王很不争气(实在是智商比不过王明阳啊),被王明阳老兄打得连滚带爬,最后被捆成了大闸蟹,连盘端到了正在南巡的朱厚照的面前。在公元1520年的时候,朱厚照来到了南京,战争已经结束,本来想痛打一仗的朱厚照此时很不爽,于是就搞了个仪式,在一个空地上把宁王放了,然后再由他重新抓了一次,算是过了把瘾。这的确是一个很搞笑的皇帝,思路和一般人很不一样。

在南京,朱厚照又见到了薛立斋,勉励了一下,然后就启程继续一路玩耍,北上了。谁也没有想到,这竟然是见到朱厚照的最后一面了,在北上的路上,朱厚照在一个水塘里钓鱼,结果落入水中,被捞上来以后,朱厚照就一病不起,很快就死了。朱厚照是在正德十五年(公元1520年)九月落水,到了第二年三月死的。历史上很多人对朱厚照的死亡有所猜测,说是有人谋害的,其实我分析未必,应该是这位皇上酒色太过,身体虚得厉害,朱厚照的一生对女色的追求太厉害,在他刚到达宣府的时候,由于没有把豹房的妇女带来,他就在晚上让亲兵砸开老百姓家的门,然后他进去强奸人家的女子,后来他干脆把豹房的妇女给带到了宣府。像这样一个人,身体虚空的程度是可以想象的,一路疲惫,又在阴历九月掉到水里,病死是很有可能的。当薛立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定是向着北方不停地叹气,在这场与美女的拔河比赛中,自己终于败下阵来,可叹啊!在后来治病的过程中,薛立斋就十分重视让患者控制色欲,静心调养,这在他的很多医案里都有记载。

色即是空:薛立斋都是怎么治疗这些色欲伤身的人呢?让我们把以后的故事放到这里来聊聊吧。

话说在通安桥那里住着一个大户人家,老爷姓顾,这位顾老爷七十九岁了,到这个年龄本来应该颐养天年了,练练书法,打打太极,没事儿时抱抱小孙子也就可以了,但是这位顾老爷子显然是另有追求,到了这年刚要出冬天的时候,这位顾老爷子又新娶了一个女孩子做小妾,小妾娶到家来以后,直把这位老爷子高兴的,直流口水,心里就跟那挠痒痒了似的,于是晚上很早就入了洞房,这一夜我们就按下不表,话说等到第二天早晨起来,再看这位七十九岁的顾老爷子,可就不是原来那模样了,整个蔫了,只见他“头痛发热,眩晕喘急,痰涎壅盛,小便频数,口干引饮”,脸和眼睛都是红的,烦躁,不能睡觉,还经常感觉喉咙中有像烟火一样的东西向上冲,如果赶快喝点凉茶才稍微好过一些。得,这洞房的第二天算是甭指望了,现在看这架势,估计应该没多大的活头了(已濒于死)。怎么办啊?于是就托人把薛立斋给请来了(各位,这个医案是薛立斋退休以后的医案了,那时他已经给老百姓看病,我为了连贯,给放到了这里)。薛立斋来了一看,只见这位的舌头上满是芒刺(芒刺,舌体蕈状乳头在干燥的情况下形成的像刺一样的状态,表示体内有热),整个舌头干缩得像个荔枝一样,下嘴唇黑裂,再诊脉,发现脉搏洪大无伦,而且有力,再用手抚摸患者的皮肤,感觉像火一样地烫手。各位,这个患者所有的症状就叙述到这里,我们知道的就这么多,那么这位老爷子到底患得是什么病呢?是在晚上运动的时候不慎患了感冒吗?是热证还是寒证?从患者头痛发热来看,很像是感冒,从其他表现来看,很像是热证。我们的薛立斋院长那时是真有经验,他立刻判断,这不是外感,顾老爷子一点也没有感冒,这是一个虚证,而且是个里寒证。您该问了,这不明明是满身的热证吗?怎么是寒证呢?原来,这是里虚寒,外虚热之证。中医认为,人体的肾脏里是一个水火平衡的世界,阴和阳在这里是平衡的,而且阴和阳在这里是相互抱在一起,共同生长的。如果你采用什么方法把阴精给突然消耗了,那阳气无所依托,就会向外飞扬,这样阳气就跑到了体表来,就会造成体表非常的热,可是肾经此时空虚了,阳气已经走了,就会很寒冷。

这样的患者很奇怪,我见到过晚上脚热得要贴在冷墙上才能睡觉的,可再摸肚子,是凉的,最后是补肾,阴阳双补才痊愈的,有的患者满脸通红,我刚开始接诊的时候以为是气色好,摸摸膝盖是冰冷的,这才知道是肾虚。薛立斋做了判断以后,刻不容缓,立刻开了十全大补汤,再加上山茱萸、泽泻、丹皮、山药、麦门冬、五味子、附子。各位要知道,这个薛院长开方子那是非常讲究的,不像后世说的那样只会使用那么几个方子,人家的变化都在这里面呢,为什么上来就开个十全大补汤呢?我们前面说过,十全大补汤里面包括了补气的四君子汤,其中一味主要的药就是人参,这个时候,如果你还先补肾,薛立斋是怕来不及了,所以立刻用人参把人的元气给固摄住,不至于虚脱,然后十全大补汤里还有补血的四物汤,这里面最主要的药是熟地,这是一味补肾的药,我可以想象,薛立斋在此时开的熟地的量一定是比平时大一些的,因为要想补足肾精(肾中之阴),非熟地不可,除了这八味药,十全大补汤里还有黄芪和肉桂,黄芪也是补气的,而肉桂在这里可就重要了,各位,这个肉桂有个特殊的作用,就是引火归原,这是中医的术语,就是当肾虚,浮游之火跑到身体的表面的时候,这个肉桂可以把这些浮游之火给收回到肾经,这叫引火归原,各位看到这种方子里面都会有肉桂,比如金匮肾气丸,就是这个作用(以后各位可以到药房拿个金匮肾气丸的说明书参观一下)。

方子里加上山茱萸、泽泻、丹皮、山药,这是取金匮肾气丸的意思,补中有泻,我在六味地黄丸的保健作用里谈过了,而薛立斋还加了麦门冬、五味子,这是考虑到患者有了燥像,这是用这两味药一个生津液,一个收敛津液,因为五味子是酸的,可以收敛津液,然后,薛立斋加上了附子,来补肾经之阳气(这个是最重要的)。表面上看这么热的证,实际上还必须使用热药,把里面的给暖过来,外面的热才会收敛,能否正确处理这种情况,是衡量中医师水平高低的尺子。结果,在服用了一付药以后,这位顾老爷子就熟睡了很久,等醒来以后,症状就减轻了三四层。然后,薛立斋开了桂附地黄丸(当年的金匮肾气丸)给患者,随着服用药物,顾老爷子的身体慢慢地就恢复了。各位可以看到了,薛立斋在这里使用十全大补汤只用了一次,是救急用的,然后就马上换了补肾的金匮肾气丸,可见其应用的灵活。当然,估计薛立斋也一定是劝了劝这位老爷子,我猜想这位老爷子以后一定是一看到这位小妾,就会一边连忙绕开,一边口中连连念叨:“淡定,淡定!”

这里还有一位,在下堡那里,住着一位姓顾的同志,有六十一岁了,这位的爱好跟前面的顾老爷子几乎相同,这天,这位顾同志患的痢疾刚刚痊愈,就急着去办男女之事(痢后入房),结果是出现了“精滑自遗”的症状,“两日方止”,像那懂得养生的,您倒是休息两天啊,这位好,遗精刚止住,就马上又去办了男女之事,这回可好像是凉着了点,又不知道怎么着生了点气,结果就开始感觉身上忽冷忽热,右侧胁下疼痛,连着心口,肚子里痞满,自汗盗汗,跟下雨似的,四肢都是冷的。最要命的,是睡不好觉,在睡觉的时候,或者突然觉得自己在下坠,或者觉得自己是漂浮了起来,这滋味的确很是难受。于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医生,给开了两付补药,结果更重了。这回看来不找厉害的医生是不行了,这才请来了我们的薛立斋院长,薛院长一诊脉,这脉浮大洪数,再仔细往下按,则又微细(各位注意了,这就是虚证的表现)。于是薛立斋判断,这也是个“无火虚证”啊,于是同样开了十全大补汤,加上山药、山茱萸、丹皮、附子,这里因为患者没有燥热之象,所以没有加上麦门冬、五味子什么的。结果,服用了一付药所有的症状就都消失了。

薛立斋也感慨,说这是患者自己身体禀赋还好的原因啊。然后,薛立斋特逗,他在这两则医案的最后面,特别加上了一句话“二顾是父子也”,就是说这两位姓顾的是父子啊。若干年前我在看到这段的时候就想苦笑,现在也是,觉得别看薛立斋那么的严肃,但是还是挺有幽默感的,我想他当时一定是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写上了这句话。

还有一位举人叫陈履贤,这位也是“色欲过度”,能够让薛立斋把名字记下来,然后说病因是这样的,估计这位在这方面一定很是出名,尽人皆知了,否则隐匿特深一人,估计薛立斋这么写一定会挨板砖的。这位该年冬天患了病,什么症状呢?是感觉身体总是发热,然后不停地喝水,下面是“遗精不止”,小便也尿得不畅快。有的医生觉得既然是发热,那就用养阴清热的凉药吧,于是就用了四物汤养血,加上黄芩、黄连等凉药,结果病反而重了,还增加了痰涎上涌,口舌生疮等症状。这医生一看傻了,见有痰,又给开了二陈汤化痰,加上黄柏、知母,我们前面说过,这两味药都是清热的,这下好,这位陈举人又增添了“胸膈不利,饮食少思”的毛病,于是医生就又给添上了理气的药物:枳壳、香附。结果患者又变成肚子胀,大便不实了。这医生简直没法儿说了,这么给人家添病哪儿成啊?于是只好撤退。各位,很多人问我,这中医是不是特难学啊?其实,中医也就那么几味药,那么几个方子,您看我写了这么多,是不是都是来回重复的那些方子啊,可中医最关键的是这个诊断辨证,上面那个医生用的方子人家薛立斋也都用过,可是人家用的地方对,病就好了,这位一个没用对地方,患者就没好,同样一个温阳的方法,在有的人手里就不知道在哪儿用,结果处处犯错误,在人家好的医生的手里,就能救人。

我当年报考博士的时候为什么要报考中医诊断系呢?就是在临证的时候由衷地感觉到,中医的方子谁都会,就看你能不能正确识别患者的症状,这是中医有无疗效的关键。

让我们再来看看人家薛立斋是怎么诊断的吧,人家一诊脉,脉是浮大的,通常认为这位有热在体表的表现,然后人家薛立斋还往下按了按,发现稍微一按,这脉就细微欲绝了,这是无根的脉象啊,是里虚,所以我们薛院长就知道了,这是个里虚寒证,是肾气亏乏,虚阳外越了。于是薛立斋就开了方子,让患者早晨服用四君子汤补气,调理脾胃,配合了点熟地、当归;晚上服用金匮肾气丸,然后用温阳的药物附子沾上唾沫擦脚底的涌泉穴(这是肾经的起始的穴位)。这就是薛立斋的秘诀,在患者同时要补气、补肾的情况下,薛立斋经常让患者在早晨补气,比如早晨服用补中益气丸、四君子汤等,其中的原因我现在讲给各位,因为中医认为,人体的气血是按照经络流动的,上午的时候,流注到脾胃经(具体时间是7时至9时是胃经,9时至11时是脾经),这个时候补脾胃最能够借助阳气生发的时机起作用;而晚上(17时至19时)是气血流注到肾经的时间,这个时间补肾作用最大,所以六味地黄丸和金匮肾气丸薛立斋经常是让患者在这个时间服用。这种规律历史上不止薛立斋一个人注意到了,傅青主的学生陈士铎也注意过,有个患者是气阴两虚,一个医生把补气的补中益气汤和补阴的六味地黄丸给混在一起开了个方子(现在的医生也经常这么混着开),结果患者服用很久没有改善,还很难受,遇到了陈士铎,陈士铎告诉他,说这两个混在一起,一个药性要往上走,一个要往下走,两个混在一起,谁都走不了,所以,你早晨服一个,晚上服用一个,看看结果如何,结果没几天,这个患者就好了,同样的药物,服用的方法不同,结果疗效也不同。

这就是中医的特点,连服药都要结合人体一天不同的状态来考虑。再说回这位陈举人,服药以后,基本就好了,后来虽然稍有反复,但还是服用的这些药物,就痊愈了。痊愈后,薛立斋曾经劝过他,说“当慎起居”,一定要注意养生之类的,别再总想着追女孩子了,过了那个年龄了,承认吧,自个儿老了。但是显然这位老兄自认为还是玉树临风的,薛立斋说他“彼以余言为迂”,依然我行我素。(难道薛立斋当年给人的感觉是“迂”?很有趣)结果在十年以后,这位的病复发了,然后不知道哪位又给开的是四物汤加上知母、黄柏清热,结果这位老兄就这么的挂了。很可惜,考上个举人容易吗。

舌诊的秘密:朱厚照挂了以后,各位都知道了,下面的皇上是一个更不靠谱的老兄——嘉靖皇帝,这位特喜欢修道,整天想成仙,不上朝,都是这位干的,皇上这么个当法儿,简直没法儿说了。不过这都不干我们薛立斋什么事,他还远在南京,一边考虑怎么管理医政,一边忙着给人看病呢。但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薛立斋的工作里又多了一项,那就是要把自己的经验写下来,于是他就开始着手写《外科发挥》、《内科摘要》两本书。一般来讲,中医这么浩大的领域,我们普通人能擅长其中的一部分就算是不错了,您擅长用药的,不一定擅长针灸,您擅长外科的,不一定通内科,可这中医偏偏是把人体看作是一个整体的,是互相联系着的,所以真正的高手,应该是内外妇幼等都兼通的,可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特难,而我们的薛立斋就是一个这样的医生,他是内科、外科、妇科、儿科所有的领域都擅长,这各位还别不服,您翻翻古代医家的著作,在这几个领域同时留下著作的还真不多。不仅仅是这些,人家对中医诊断学的贡献也特大,这事儿让我从头来聊起吧。

薛立斋他自己说过,早在正德戊辰岁,各位,这正德戊辰岁是什么时候呢?就是正德三年,公元1508年,也就是薛立斋刚刚进入太医院当医士的那年,当时薛立斋才二十二岁,这一年,薛立斋见到了一个疗效特好的医生,这位医生看病特神,就是主要是看舌头,然后开了方子,用了药,嘿!还真就见效。当时薛立斋好奇极了,心想,这是什么法儿啊?如果能学会这个,我一边诊脉,一边看舌头,这疗效不就提高了吗?于是薛立斋就虚心请教(因扣之),就问了,您这是什么方法啊,跟哪儿学的啊?结果这位可倒好,这么回答:“我这个是……今天天气可真好啊!”,不说实话(彼终不言),这让薛立斋没有办法,于是只好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您瞧这位医生的境界,眼光太短了,您能瞒得了多久呢?现在天下人都知道看病要用舌诊了。但要说这舌诊的普及,这要归功于人家薛立斋。

话说薛立斋记着这件事儿呢,但一直没有找到答案,他的心里一直在想:这位老兄看的都是什么书呢?直到他来到了南京当太医院的院长,有一天,他偶然来到了南雍,这南雍是什么地方呢?就是南京的国子监,叫南雍,北京的国子监叫北雍。薛立斋来到这里翻看旧书,这里有很多当年朱元璋那个时候收上来的书,他看到了一本叫《敖氏伤寒金镜录》的书,一看,大吃一惊,原来,秘密都在这里边啊!

各位,这里我要给您介绍一下了,现在您去看中医,那都是要查舌诊脉的,可这脉诊出现得早,打有中医那会儿就有了,而且似乎远古时候的比现在的成熟,方法还多,张仲景时候诊病就要查全身上下好多个地方的脉动,现在就剩下手腕那儿了,因为后来封建了,让医生浑身乱摸觉得特不体面,结果到我们这就剩下这点儿了。可这舌诊却不同,虽然《黄帝内经》也提过,特简单,几个地方,张仲景后来也提过,如“舌上胎”的,但也是就那么一提,没成为必要的诊断指征,到后来中医里面的舌诊几乎就没有,凡是提舌的,差不多都是什么舌头生疮、舌头肿之类的,直到金元时期,人们才开始注意到,这舌头似乎和疾病的关系挺密切的嘛,于是记载就开始多了起来,就在元朝,有位医生姓熬(这位敖氏医生姓熬,但并不一定是少数民族,因为熬姓是汉族最古老的姓氏之一了),这位熬医生的名字已经无法知道了,非常可惜,他写了一本书,叫《敖氏伤寒金镜录》,他把外感病的舌头的状态给总结了,还画了图,虽然这书说是治疗伤寒的,其实里面用了好多刘河间等寒凉派的凉药,对热证的记述很多,这是后来温病学家特别喜欢舌诊的原因,因为舌头对辨别寒热特别的灵敏。熬医生写完这书以后的若干年里,这书都是秘密流出着的(当时的书商眼力不好,没看出来这书的市场价值),结果很多人就像薛立斋以前见到的那位,在被窝里偷着看。这回薛立斋在国子监看到了,喜出望外,原来就是这本啊!原来秘密都在这里啊!怎么办?是不是也藏起来?自己偷着学学,然后出去显示一下技巧,让别人都佩服得要死?这就是境界了,一个人心里的境界有多高,你看他的行动就能看出来,你如果想的是自己,您绝对会这么干的,可是如果您想的是天下病痛中的人,想的是如何让天下所有的医生都提高医术,去救更多的人,那么就是另外一番作为了。薛立斋的心里,想的绝对是天下的苍生。因此,他立刻把这本书拿来刻印,并给画上了彩图,标上了颜色,给发行了。从此,天下的医生了解到了舌诊,在脉诊之外有了一个最主要的诊断方法,使得多少本来疑似的病情获得了确诊,多少人获得了新生。薛立斋刊印此书,功德无量!

明朝交通肇事的主要原因:当然,薛立斋这个时期除了写书,一个主要的工作还是给各位官员看病,这些治病的医案很多,即使想看一遍,也要花上很长的时间,很有趣的是,我在看这些医案的时候,发现有很多外伤是交通事故造成的。我们现在交通事故的主要原因是撞车,有酒后驾驶的,有超速行驶的等等,那么明朝那会儿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从薛立斋记载的医案可以看出,明朝交通事故的主要原因是坠马,就是从马上掉下来摔伤的。一般都认为过去的官员都是乘轿子出门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坠马受伤的这么多,而且还都是文官,可见当时骑马也是一个主要交通手段,马毕竟不是什么精密仪器,走在街上,突然看到自己心仪的母马了,一个急停也是可能的,结果我们的明朝官员就一个跟头翻下来了。估计在明朝官员的病假原因中,坠马造成的交通事故一定是一个主要的条目。

下面来看看这些医案吧。有位陈侍御,骑着马走在街上,这马不知道出什么状况了,结果把我们的陈侍御给从上面跌了下来,显然是跌伤了腿,搞得这位同志腿很疼,同时还想呕(腿痛作呕),有的医生就给服用了泻下的药物,服用了一次,结果改肚子胀,胸部胀了,如果使劲按这里的话,就不胀了,而且还特别的疲乏,没有力气。这位医生用的什么方子我们不知道,估计是大黄等药,因为有化瘀的作用。这个时候,薛立斋来了,他诊了脉,认为患者没有瘀血,是因为疼痛,伤到了气血(痛伤气血),然后服用的泻药又伤了患者的脾胃之气,所以就开出了方子,是养脾胃、生气血的药物。结果这位陈侍御在服用了薛立斋的方子以后,就痊愈了。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治疗方式,一般我们对这种外伤都是活血化瘀什么的,可薛立斋却在这里养脾胃、生气血,我们看薛立斋治疗别的外伤,活血化瘀的方法也用了不少,这里为什么这么治疗呢?

让我们再来看一个案例吧。这位姓吴,是吴给事,骑马上街,估计也是这匹马也是在街头看到女朋友了,一个急停,我们的吴给事就从马背上一个跟头翻了下来,把脑袋给伤了,结果是脑袋出了很多的血,然后是发热,烦躁,肌肉跳动,感觉到身上的筋也抽动。大家觉得这下可严重了,这跌破了脑袋,怎么出现了这么多的症状啊?有的医生“欲投破伤风药”,大家正在犹豫的时候,有人把薛立斋给请来了。薛立斋在诊断以后,说:“这是失血造成了血虚啊,血虚则生虚热,所以出现了这些热证,这要养血来治疗啊。”怎么办呢?薛立斋就开了养血的方子,是圣愈汤,方子是:熟地、生地、人参、川芎、当归、黄芩。这个方子里面含着养血的四物汤,就是熟地、当归、川芎,没有白芍,而加上人参,是因为怕有形之血一时不能迅速地生出,就先补气以起到固摄的作用,方中的生地是滋阴清虚热的,黄芩也是清虚热的药物。这个圣愈汤给我们的吴给事服下两付以后,他的症状就都消失了,然后又开了些调养气血的药,这次交通事故所引起的伤病就痊愈了。这也很奇怪啊?怎么没见薛立斋使用外伤的药啊,怎么仅仅是补补气血就治疗好了?虽然方子里面的当归、川芎也有活血的作用,可是力道毕竟不是那么的大啊,怎么就不用些三七等药呢?没看懂,这样吧,让我们再来看看吧。

这是一位姓戴的老兄,这位戴给事和前面的那位吴给事是同志,一个单位的,也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从马上坠落了下来,跌伤了腿,结果造成了腿肿,疼痛,跌伤部位的皮肤颜色深暗,不想吃东西,还觉得疲乏无力。这位戴给事也没客气,就找来了薛立斋,薛立斋诊断以后,还是没有开什么活血化瘀的膏药等等的,而是说了令大家感觉匪夷所思的话,他说:“此元气虚弱,不能运散瘀血而然耳”(这是原话),于是就开了补中益气汤,把方子里的升麻、柴胡去掉了,加上了木瓜、茯苓、芍药、白术。这,这是怎么话说的呢?您瞧瞧,也不给弄点什么膏药、药酒的?没办法啊,既然人家薛立斋这么开了方子,怎么着也得试试给人点儿面子吧?结果按照方子服用了,嘿,没多久,这个伤还真就好了!

我就不用再多举例子了吧,总之薛立斋记载的还有张进士、郑吏部、张地官、杜克弘举人等等的,但是,没有给一个人用治疗坠马的一种通用的套方,而是每个人都不一样,根据患者的体质来开出方子,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其实,我并不是因为有趣才把薛立斋治疗这些坠马的医案拿出来的,而是我们可以通过这些病例的治疗,看出薛立斋在外科方面的一个治疗思路。薛立斋在治疗外科病的时候,并不是不用外用药,也非常善于活血化瘀,但是,他更会根据患者的身体情况,把患者的身体调整至正常,然后让患者的身体自行恢复,将伤口用患者身体自己的力量给生长愈合。之所以称薛立斋也是一个外科大家,是因为人家的水平确实高,他写了厚厚的外科的书,里面这种根据个人的体质来治疗的方法很多,但是这些东西现在我们丢的已经差不多了,很多人都不会了,以至于碰到一个外科医生,在处理您的伤口之外,如果还开个补中益气丸,您该觉得这个医生有问题了。看看古书吧,我们的前人很聪明,总结了很多经验,人家也治疗好了很多的病,这些经验丢了就太可惜了。

名利与浮云:薛立斋从三十三岁那年开始做太医院的院长,一转眼,在忙碌中已经渡过十一年了。这十一年里,薛立斋非常的忙碌,他要管理太医院的事务,还要抽出时间写书,总之是感觉时间总是不够用。我们在前面一直都在讲薛立斋的成长过程来着,总结一下就是这位同志非常的上进,酷爱学习,胸怀宽广,努力救人,他也没怎么追求地位,能够当上太医院院长,实在是这位医术太好,学识太高,考试考得太好了。但是我们对薛立斋的心理世界却缺乏了解,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呢?比如,他的人生观如何?(这问题大了点儿)他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他对自己等上了太医院院长的位置感到满意吗?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成功吗?要谈论这些问题,我们要从名利这两个字谈起,因为我认为这可以窥视一下薛立斋的胸襟。

各位朋友,名利是不是很关键呢?我们只要看看这个世界上,多少人在为名利而奔波就知道了,为了出名,搞绯闻,打官司,总之各种让子女后代脸红的事情都干了;为了利益,给中药材里加化学制剂,用硫磺熏银耳,用双氧水泡活鱼,往牛奶里下东西,很多高科技的损招都闭着眼睛使了,就差灌敌敌畏然后直接拿钱包了。就更甭提在单位的勾心斗角、阿谀奉承,这基本功打幼儿园就开练了。那么,名利对薛立斋意味着什么呢?薛立斋不可能不知道名利的滋味,他身为太医院的院长,名誉这就甭说了,多少人做梦都梦见这个职位呢,整天接触的都是高官,各大部位的领导,常委什么的,见天看见,和跟皇上经常打个照面,下面管着各地的医疗机构,这整个儿是今天的卫生部部长和三零一医院院长的合体啊。利益就更甭提了,虽然明朝御医们的待遇不是很高,但是人家是院长啊,天天给各位领导调身体,这收入还能差了吗?尤其是后来到了南京太医院,这里就比在北京轻松多了,自个说了算啊,没有给皇上看病的压力(毕竟这位嘉靖皇帝也是一个难伺候的主儿),这简直就是一个十足理想的职位啊!这要是搁一般人,那就该乐颠了,毕竟现在为了一个留北京的名额大家都可以放弃自己的追求,一个博士可以去干些看收发室的工作也不新鲜啊,这就更甭提去做个太医院院长这种位置了。

那么薛立斋会怎么对待这种令人无限向往的名利之巅的职位的呢?薛立斋的做法是,在他四十四岁那年,正在年富力强,后劲无限的时候,他递交了辞职报告,要离开太医院,选择做了一个老百姓!也就是说,主动辞去了太医院院长的工作,甘愿做回一个普通的医者。什么?我们别不是听错了吧,天下有这样的人吗?有主动放弃名利的人吗?还来得及吗?让我们赶快去劝劝薛立斋吧!薛立斋院长,您等等,先别交辞呈!您别不是疯了吧,这个职位多少人做梦都想着呢!我没有疯啊,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想了很久?难道您不知道,在这个位置上,可以方便地做多少事情啊!是啊,很多事都很方便,但是,不方便我给老百姓看病啊!我考!给老百姓看病?有那么重要吗?在太医院可以有名有利,难道你的心里就没有一个天平吗?要知道,在这个位置上,你可以管理下面看病的人,起到更大的作用啊!你错了,太医院不缺我一个领导,这个位置很多人都会做好,但是,现在天下缺少一个叫做薛立斋的医生!一个可以留给后世很多理论和经验的医生!我晕!您的心里想得都是什么东西啊?难道名利在您的心里就没有任何的位置吗?名利在我的心里,如同浮云。各位,我觉得不用从薛立斋几尺厚的著作中寻找他的思想轨迹了,一个人,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就说明一切了。

这种事情,实在是一般人难以做出的,一个人,只有当他把自己心中的信念看得重于一切的时候,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人,为了心中的信念,可以放弃一切阻碍他前进的事物。在他们的心里,没有任何的羁绊。他们会向着他们的目标,笔直地前进,所向披靡。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达到一个医者的最高境界。

在嘉靖九年(公元1530年)的时候,薛立斋离开了太医院,回到了民间,从此,天高地阔,任君驰骋。薛立斋在他的生命里,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他放弃了一个巨大的名利羁绊,从此全身心地投入到他热爱的治疗事业中去。这个选择,成全了他一生的事业,我们从医案中可以看出,打这个时候开始,他诊病的数量和著作的数量都出现了一个井喷。一生留下三千多则的医案,从古至今,除了薛立斋,没有第二个人。其实人的这一辈子会出现很多的选择机会,搁谁都眼晕,重要的是,我们可得分清,哪些是浮动的光影,哪些是坚实的道路。

大展拳脚:从太医院出来后,薛立斋有了时间,也可以接触到广大群众,因此他大展拳脚的时刻终于来到了。他此时治病的医案多如牛毛,我如果要写,估计得写上个几年,还是给各位挑几个患者自己记载的医案,让患者亲自来聊聊吧。这基本上相当于一个薛立斋老师的学术思想研讨会,薛老师没来,大家自己发言,内容可以更真实些。

首先第一位发言的同志叫朱绍,他自己说他患了“肝木克脾”,结果是脸上总是泛出红色,然后是“大肠燥结”,结果时间久了(估计这时间挺长的),这病就改了路子了,本来大便是燥结的,后来就改大便下血了,然后肠鸣,大便开始不成形了,改闹肚子了,肚子也胀,最后就开始无法吃饭了。这个时候再看这位朱同志,简直就快病危了(濒于殆矣)。先请了些医生,一看,闹肚子,那该解毒啊,于是开了枳实、黄连等药,这个开药的路子是一个正常的思路,搁现在的医生也会这么开的(估计我也会),闹肚子——解毒,应该没错的。结果服药下来,病反而倒厉害了(“辗转增剧”——辗转二字显示还没少服药)。这可让人着急了,再这么下去人可就要挂了,这个时候朱绍同志想起了薛立斋,以前自己还曾经和薛立斋见过面,于是就托人去请薛立斋先生。薛立斋来了以后,诊了朱绍的脉,询问了病情,然后对朱绍说:“你这个病啊,是脾肾两虚引起的,是里面真寒,外面假热,外面的热是假象,需要温补啊。”大家一听,这倒是新鲜啊,这位朱绍又是闹肚子,又是大便出血的,还要温补?正在犹豫,可一看到薛立斋坚定的目光,又说不出什么了,那就听先生您的吧。这样,薛立斋就开了方子,药用:人参、白术为君药;山药、黄芪、肉豆蔻、干姜、附子为臣药;吴茱萸、补骨脂、五味子、当归、茯苓为佐药,十付。这个方子别的医生也看到了,大家都说:“此火病也,以火济火可乎?”可见大家都很困惑,但是我们的患者朱绍同志对薛老师却坚信不疑,为什么我们后面再说,这里面是有原因的。结果,在服用了这个方子以后,朱绍的身体是越来越好,等到十付服完,这个病就好了,大便也不出血了,各种症状也都没了。所有的医生都大跌眼镜,感到自己还要重新学习中医理论。那么为什么朱绍就那么的相信薛立斋同志呢?要搁一般的患者,听别的医生这么一说,心里还不就慌了?

在记载了这个医案以后,朱绍在后面讲了缘由,原来,他以前和薛立斋见过面,那是三年以前(先是三年前),薛立斋在看到朱绍的时候,直接就对朱绍同志讲,说:“尔面部赤风,脾胃病也,不治将深。”这话的意思是说:小朱同志,你脸上有红色的区域,那是风火上炎啊,是脾胃出现了毛病,如果现在不治疗,以后可能会加重啊。这种话一般在名医的故事里都会出现的,但是通常是传说,这个是这位朱绍同志亲自记录的,可以说是比较真实的。当时朱绍听了以后,虽然很担心,但是这人一般都有个毛病,就是病不大发不去治疗,他自己也说自己是懒了,结果越来越重,最后差点就挂了(几至不救),直到这个时候才相信薛立斋说的是真的,于是等到薛立斋来了,他才深信不疑的。然后,朱绍同志为了表示对薛立斋的感谢,在医案的后面多写了几笔感谢的话,原文如下:“微先生吾其土矣。呜呼!先生之术亦神矣哉。绍无以报盛德,敬述梗概,求附案末,以为四方抱患者告,庶用垂惠于无穷云。长州朱绍。”各位不知道是否听明白了,让我来给大家再多解释几句吧。这个医案一般谁看了谁糊涂,这明明是热证嘛,什么面部赤风的,怎么改了脾肾两虚了?原来,这个病在一开始的时候是和肝气不舒有关的,肝在中医里属木啊,木在五行里克土,而脾胃属土,所以一般肝气不舒的人的脾胃最后都要受影响,当时薛立斋看到患者脸上有火象,所以判断说朱绍的脾胃有了问题。后来时间长了,患者的正气就受到了伤害,慢慢地就转变成了脾肾阳虚,实际上这个患者一定还有其他的症状,他自己觉得不重要,就没有记录,一般像这种脾肾阳虚的患者的肚子还怕冷,早晨起来出门,冷风一吹,立刻就想闹肚子,稍微喝点儿冷东西就拉,白天没有什么大事儿,就是早晨容易拉肚子,这都是很典型的症状。这个时候,下面的肚子是冰凉的,但是虚阳浮越,在上面居然会出现一些热证,这是假象,实际上是虚寒。薛立斋开的这个方子里面包含了补气的四君子汤,还有治疗脾肾虚寒的四神丸(方子的组成:肉豆蔻、补骨脂、五味子、吴茱萸),这个四神丸现在已经成为了中成药,在有的药店里有卖的,薛立斋把这些药合起来,起到了温补脾肾的作用,结果下焦的寒气被散去,外面的假热也就消除了。好了,下面是第二位现身说法的患者。

这位新出场的朋友叫朱佐,是个贫士,这位朱佐小同志说到:“我以前因为失足跌了跟头,所以这个左脚总是出现声音(划然有声),如果坐时间长了,左脚就感觉麻木,虽然是在夏天,脚也觉得寒冷如冰。”“等到了嘉靖己亥年的夏天,有一天,我和朋友多喝了两盅酒,回来以后醉了,就躺在床上睡觉,半夜醒了觉得特渴,就打冰箱里拎了瓶矿泉水顺了下去,酒还没醒,就又睡了(睡觉而饮水复睡),结果第二天起来就感觉坏了,右边的肚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遂觉右腹痞结),用手按摩那里,就听见肚子里哗哗的流水声,如果按摩热了,就从肛门排气,然后就感觉好些。”

好,朱佐同志已经把这个病的患病经过讲清楚了,后来他这个病越来越重,最后干脆只要是吃多了点,立刻就泻肚子,简直是屡试不爽,哥们儿们都说:怎么着?您这是直肠子吗?怎么刚吃就直接通下去了啊?朱佐同志也很痛苦,于是就找了医生,医生们认为这个病在脾胃,于是开了调治脾胃的方子:枳术丸(《脾胃论》中李东垣记录的张元素的方子,成份为枳实、白术,是治疗脾胃气虚,饮食停滞的药方)。并且医生还告诉朱佐同志,说这方子要坚持吃,时间长了才能见效,结果小朱同志坚持服用了很久,一点效果都没有(固守勿效)。最后,有人说,现在太医院的薛立斋院长离休下来了,据说这位看病很厉害,你不如去请请?小朱同志很犹豫,人家那么大的官,连皇上的手腕子都摸过,我这么清贫,能请动吗?那就试试呗,听说人家医德特好,看病不论贫富,虽然以前是给皇上看病的,但现在就是乞丐病了,人家也看。于是朱佐就试着去找薛立斋来看病,结果人家薛立斋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架子,立刻就给看了。在诊了朱佐的脉,又诊问后,薛立斋“喟然叹曰”:“这不是脾胃有病啊,这是你肾阳不足,命门火衰,导致的火不生土,是虚寒导致的疾病啊,如果着眼于脾胃,那就把部位给搞错了啊!”

各位,这里我们要介绍一下,中医里面有个命门的理论,薛立斋是其中的倡导者之一,这个命门一般认为就是肾阳,大多数理论说是在右肾,左肾为阴,但是关于命门的位置也有不同的说法。一般认为命门之火是人体生命的动力,是动的,是热的,是向上的,五行理论认为火生土,所以如果命门火不足,则脾胃(属土)就会出现虚寒的症状。然后薛立斋说:“要补肾阳,可以服用金匮肾气丸,我给你开点儿吧,回家吃吃。”朱佐还客气:“我可怎么感谢您啊?”薛立斋:“甭客气了,刚才你来时没挂号,回头出门时到挂号处吧两文钱的挂号费交了得了。”回到家后,朱佐就按照嘱咐把金匮肾气丸给服用了,结果这个病还真就好了。(余敬服果验)在医案的后面,朱佐同志记载到:“盖八味丸有附子,医家罔敢轻用,夫附子斩关夺旗,起生回死,非良将莫能用,立斋先生今之武侯也!家贫不能报德,姑序此以记治验,嘉靖甲辰十二月望后二日,杉墩介庵朱佐顿首拜书。”

其实,在金匮肾气丸中,附子和肉桂都只有非常非常少的一点,量极小,不知道古代的医家为什么那么害怕附子。看来人家薛立斋判断这个病位真的是很准确啊,可是各位要知道,天下没有天生的神医,原来薛立斋的这个经验,竟然是从自己身上有病得来的呢。薛立斋自己曾经说过,他自己年轻时曾经患过脾胃病,具体什么情况就不清楚了,总之是服用了很多的补脾胃的药,没有效果,用针灸刺脾俞等穴位,然后艾灸,也没有效果(服补剂及针灸脾俞等穴不应),最后病得很严重了(几殆)。结果是他有个同乡叫卢丹谷的先生,这位卢先生给薛立斋开了方子,就是金匮肾气丸,薛立斋在服用了以后,果然饭量就见增,只服用了三料(三料可不是三付,古代把做一次药丸的药量叫做一料,这一料可以做出很多的药丸),这个病就好了。根据这则医案我分析,就是薛立斋自己的亲身经历,让他对肾阳有了很深刻的认识,从而在这方面最终成为专家。来,让我们看看下面是哪位同学发言,天啊,这么多举手的!让我们随便再选一个吧。

这位同学叫沈大雅,他说他的母亲四十二岁,在嘉靖壬寅年的七月里出现的病症,什么症状呢?是感觉胃肠里满胀,痰咳,发热,又因为喝了冷茶和湿面,结果导致呕吐吞酸,无法吃东西。这个脾胃病各位都知道,是个很难受的病,看着人家吃饭特香,自己却一点胃口都没有,还吐,真是要了命了。这时候就请来了医生,这医生一看,呕逆吞酸,这是有热啊,于是就开了黄芩、黄连、青皮等药。结果服用以后,患者的毛病就增加了,身上开始忽冷忽热,同时口里流出了口水,还止不住,同时嘴里还感觉干,口渴,可是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呕。医生一看,这,这是什么病啊,怎么和《黄帝内经》写得不一样啊?于是告辞:您另请高明吧!这怎么办啊?这时又有人说了,听说太医院的薛院长去年刚离休,我看不妨把薛院长给请来吧?这沈大雅是府学里的一个学生啊,还担心自己是否能够请得动这位太医院的前院长,可人家薛立斋一听,有患者我就去啊,要么我退下来是干什么的啊。结果薛立斋二话不说就来到了沈大雅同学的家里,一诊断,说:“脾主涎,此脾虚不能约制,故涎自出也。”各位,这是中医里面的说法,说这嘴里的涎液,是脾经来主的,如果您看见哪位睡觉的时候还淌着哈喇子,这很有可能就是一个脾经的毛病,有虚的,也有热的,都有可能。薛立斋当时想用的方子是人参安胃散,开完了方子,薛立斋就走了。

薛立斋前脚走,后面的医生就议论上了:嘿,这回可算是看到这位曾经主管卫生工作的卫生部部长了,以前这是管着我们的啊,这位人倒是不错,可这方子……怎么是温补啊?这明明是热证嘛,呕吐,人家《黄帝内经》都说这些呕吐什么的都属于热啊,这方子不怎么样。结果我们的沈大雅同学也没了主意,于是就按照这些医生的意见,还是用凉药。再服用了些日子,病可就更重了(病日增剧),有一天,患者突然想吃冬瓜,结果就“食如指甲一块”(我的天啊,这也太小一块了吧),这小小的冬瓜下去,就突然地开始呕吐酸水不止,各位医生还是说,这是热,而且是热大发了,还是服用凉药,结果病情就更严重了。没办法,沈大雅此时才想,我算是不能再听各位的了,于是就再次去请薛立斋。薛立斋能来吗?这是沈大雅同学心里最打鼓的地方,各位可以设想一下,您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母亲病了,请到了前什么什么部的部长和中央最高级别医院的院长,人家到你家里来给看病了,结果你没有按照人家的方子服药,等病人更重了,你又去请人家。问题是:人家还会来吗?你现在设身处地地想想,人家还能来吗?薛立斋是怎么处理的呢?薛立斋是:毫无怨言,二话不说,立刻动身,再次来到了患者的家里。这种医生,心里装的是什么,各位就该清楚了。薛立斋这次来了一看,沈大雅的母亲已经“神脱脉绝濒死矣”,脉都没了,只剩下眼睛还能动弹(惟目睛尚动),剩下看上去跟死人已经没什么两样了。薛立斋说:“寒淫于内,治以辛热,然药不能下矣!”这可怎么办呢?薛立斋低头沉思片刻,立刻告诉家属,赶快去买附子、艾叶和盐,同时用儿子的“口气补接母口之气”(这是古代的方法,意思是不让患者吸入的气冷,可以保持阳气),等到附子、艾叶和盐买来了,就放在锅里,薛立斋给翻炒了一阵,然后放在患者的肚脐处热熨,熨完以后,又用附子做成饼,贴在肚脐处,这样操作过了以后,患者“神气少苏”,就是清醒了一些了,然后薛立斋又用人参、白术、附子研成末,用陈皮熬膏,做成粟米大的小粒,用五七粒放在嘴里,慢慢地咽下。这些小粒药服下以后,患者还真没呕,两天以后,又增加了十多粒,各种症状也减轻了,只是痰涎还很多。五天以后,把这些药熬成了药水,每天喝一二匙,这时患者就开始想喝粥了。后来,薛立斋又给开了一些温补脾胃的药物,服用了五十来付,结果这个病就彻底地痊愈了。沈大雅同学眼看着母亲从鬼门关被救了回来,感慨万千啊。他在医案的最后写到:“大雅敢述病状之奇,用药之神,求附卷末,一以见感恩之意,一以示后之患者,当取法于此云尔。府学晚生长洲镬潭沈大雅顿首拜书。”

各位,这个医案中,我对薛立斋医术的讲解倒是其次的,各位看懂看不懂都没关系,关键看的是,薛立斋对一个普通患者所用心思的细密精微。以前读书的时候,在刚刚看到这个医案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心中都会浮现出一个昔日的太医院的最高领导,在一个普通的患者家里挥舞铲子翻炒药物给患者治病的情景。时间长了,你会忘记他以前曾经做过什么,而只会记住他现在身份:一个真正的医者。今天这个薛立斋教授学术思想研讨会开的时间长了些,耽误大家吃饭了,抱歉,但是想要发言的人实在是太多,各位多挨一会儿饿,多给几位同志发言的机会吧。

接下来举手发言的同学叫沈大方,和前面的沈大雅名字很相近,我很怀疑他们是不是兄弟俩。这位沈大方同学发言说,他的家乡在湖乡,但是自己家离群索居,没办法,只有自己照顾自己了,但是偏偏“山妻赵氏,忽婴痰热”,就是说自己的老婆(“山妻”是对自己的老婆的“尊称”)突然患了痰热病,这个病缠绵不愈,有了三四年的时间,忽而轻点,忽而又重些,于是就连沈大方同学这么一个不学医的人,都看出自己的老婆“元气消烁”到了嘉靖庚子年夏天,沈大方同学眼看着自己的老婆开始遍身浮肿,同时她还手足麻冷,日夜咳嗽,几乎没有个停的时间,晚上一咳起来,估计全楼都没法儿睡了,全嚷嚷:这谁家啊?还让不让人睡了,我们家孩子明儿个还赶考呢!另外的症状还有烦躁,特想喝水,可是喝了水下去,却小便不利,各位,大家在中医里经常看到“小便不利”这个词,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你想尿,可是每次还都只能尿那么一点,还尿不痛快,这种感觉,叫小便不利。此时沈大方同学再看自己的老婆,已经“大肉尽去”,就是剩的基本是皮包骨头了。沈大方心里这个不是滋味啊,自己的山妻再怎么土气,也毕竟是自己的老婆啊,于是就逢人即问,哪里有好的医生。结果还真问着了,有人就说,薛立斋学识渊博,看病那是很有一套的,于是沈大方同学还真就把薛立斋给请到了家里。薛立斋诊了赵氏的脉,发现她的脉洪大而无伦,可是如果使劲往下一按,却发现脉很弱,跟没有了似的,此时,薛立斋就明白了,这些烦躁等热象都是假象啊,真正的原因是肾阳虚,肾中寒凉,因此导致的虚火上浮啊。于是,开的方子就是金匮肾气丸,用一料的份量,全给煎了一次喝下。各位,对这个金匮肾气丸的用法,如果您把薛立斋的书仔细地读过了,这个方子的所有用法估计您就该都会了,从古至今,能够最广泛地应用金匮肾气丸这个方子的,就只有薛立斋一个人了。话说这位赵氏在服用了金匮肾气丸以后,立刻就想要去厕所,到了厕所,小便就开始顺利地尿出来了(这是阳气足,则水湿化的缘故,在中医理论里,水湿和阳气是一对儿矛盾,阳气是抑制水湿的,而水湿重了,也可以抑制阳气,因此排泄水湿可以使得阳气恢复,同时补阳气也可以化去水湿),沈大雅同学的原话是:“顿觉小水溃决如泉”,可见效果不错。第二天,又开了金匮肾气丸,同时加上些补药,一共服用了二十来付,结果身体就基本恢复了,居然三四年都没有出现什么病症。等到了嘉靖甲辰年春天,由于家里遇到了什么事情,赵氏非常的悲哀,结果前面的病就又犯了,这次是身体感觉像是着火了似的,嘴里的肉都烂了(估计是口腔溃疡),“胸腹肿满”,而且还吃不下去饭,就这么饿着已经四天了。沈大方自己说,此时他们“夫妇相顾,束手待毙而已”,看情景真是可怜啊,一对儿小夫妻简直感觉生活都走到了尽头。此时,沈大方突然想到,何不再把薛立斋先生给请来?于是又去找,薛立斋一看,咦?怎么又是你,有些年儿没见了,瘦了,过得怎么样了?沈大方同学就可怜兮兮地把情况说了,薛立斋一听,二话不说,立刻就来了,诊了脉后,认为病因病机和以前那次一样,就又用了金匮肾气丸,服用了两次,结果赵氏就感觉精神状态好多了,“神思清爽”,然后薛立斋在金匮肾气丸的基础上,又加上了补气的人参、黄芪、白术,养血的当归,只服用了一次,当天晚上患者就开始觉得胸闷消除了,突然感觉很想吃饭,三天以后,病就去掉了五六成,服用了一个月以后,患者就又基本恢复了健康。但是,这个病还没有好利索,到了秋天,赵氏又患了痢疾,现在沈大方同学已经有了经验,只要是妻子有病,立刻就请薛立斋来,反正麻烦一次和两次没什么区别。薛立斋来一看,这回病情复杂了一些,痢疾是外邪啊,侵入以后导致患者不断地泻肚子,又引起了肾虚,此时治疗,要祛邪和扶正同时进行,于是开了方子:金匮肾气丸加上人参、黄芪、白术、当归,以上是扶正的,同时在方子里加入:黄连、吴茱萸、木香,其中黄连是清热祛邪的,吴茱萸是反佐黄连的,这个反佐是中医开方子的一个技巧,怕黄连太寒了,加入热药吴茱萸,来制约一下黄连,而吴茱萸的用量要少,一般也就是黄连的六分之一,这两味药合在一起叫“左金丸”,是朱丹溪的方子,后面的木香是行气的,因为气滞才导致腹痛,刘河间说过:“调气则后重自除,行血则便脓自愈”,就是这个道理。药服下去后,立刻见效,痢疾就不泻了,可是还有些后重,什么是“后重”呢,就是上完了厕所,这肚子里还感觉痛,这是痢疾的特点。于是薛立斋就改为调气为主,开的方子是补中益气丸加上木香、黄连、吴茱萸、五味子。服用了几付以后,这个痢疾就全好了。当然各位要注意了,薛立斋这是在判断患者体内的邪气已去的情况下,方子里加入了五味子,一般这么用是在治疗痢疾的收尾阶段,但是如果病势正盛,用了五味子,则会收敛邪气,病反而不容易痊愈了。后来,沈大方同学的山妻身体就一直很好,沈大方同学非常地感慨,看来一定要懂得一些医学知识啊,否则来了病又是“束手待毙”,不能总是依靠薛立斋老师啊。于是,沈大方同学一咬牙,就拜了薛立斋为老师,从此跟在薛立斋的身边,好好地学习了一段时间。沈大方同学在医案的后面,也加上了一段留言,他说:“山妻抱病沉疴,本难调摄,苟非先生救援,填壑未免。今不肖奔走衣食于外,而可无内顾之忧矣。然则先生之仁庇,固不肖全家之福,亦不肖全家之感也。斯言也,当置之座右,以为子孙世诵之。”最后落款“吴门晚学生沈大方履文再拜顿首谨书”。

但是这位沈大方同学的故事还没完,我在翻阅薛立斋写的《口齿类要》这本书时,又发现了这位同学的事迹。这次是沈大方同学自己的事儿,那是在嘉靖辛丑年(公元1541年),秋天的时候,天气那叫一个悲凉,搞得人心里很是压抑,沈大方同学很有感慨,于是在桌几前铺开了纸张,研好了墨,执笔准备写几句悲秋的歪诗。刚写完“啊,朋友,你们都到哪里去了”这句,正在这时,突然感觉喉咙里有点痰,于是就咳了出来,然后把头扭向左边,“呸!”地一口,吐了出去(“遂左顾吐之”——这也太不卫生了,好在当时家里地上都是土或者砖地,要是地板一定挨山妻的暴打),结果,不文明的行为遭到了报应,这位沈大方同学头还没扭回来呢,就觉得“颈骨如摧”,痛得不得了,脑袋也没法儿转个儿了,得,诗算是写不下去了,就这么扭着脖子,到了夜里,又增加了新的毛病,开始盗汗,手足麻冷,早晨起床必须要别人扶着才能起来(估计这活儿需要他的山妻干了),稍微一动弹,就“痛连心腹,苦楚万状”,估计此时沈大方同学一定会发誓:以后,以后再也不随地吐痰了!可发誓没用啊,这病没好,就这么着坚持了三四天,终于熬不住了,就让人去请来了薛立斋老师。薛立斋老师来了以后,一诊断,说:“这是怒气动了肝火,胆得火而筋挛缩啊。”各位,这里薛立斋到底是怎么诊断的?我也不知道。然后开了方子,方子特简单,就是六味地黄丸加上山栀子、柴胡,薛立斋说这是要“清肝火,生胆血”。这理论听着有点让人晕,那么效果如何呢?我们的沈大方同学在喝下了药以后,也很想知道答案。结果,魔术开始了,这一付药下去以后,没到一天的功夫,沈大方同学所有的症状就都消失了!“谈笑举动,一一如常矣”。结果是前来看望的朋友都大吃一惊,老兄,你昨天别不是故意装病的吧?沈大方同学忍不住在这里又记录到:“先生之神妙,类多若此(他在边上看得多了)。惜乎不肖疏怠蹇拙,不能尽述。姑以其亲试者,笔之以为明验耳。吴门晚学生沈大方履文再拜顿首谨书。”

各位,您觉得奇怪吗?这病到底是怎么好的啊?怎么一个六味地黄丸加上栀子、柴胡就把脖子给转过来了?既然是研讨会,我就给各位分析一下,这个医案,薛立斋在诊断的时候,一定还有其他的诊断依据,因为是沈大方同学自己记录的,所以他也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比如脉,一定是弦的,比如舌质,一定是舌边红的(舌的两边主肝胆),等等。 而中医又认为人身体的筋是归肝来管的,肝血不足,则筋脉就会失去濡养,从而出现拘挛等病症。我估计薛立斋老师就是综合上面这些信息,把病因定位在了肝胆血虚火盛上,因此用了六味地黄丸来补肝肾之阴,用山栀子来清三焦之火,用柴胡来疏肝胆之气。各位,这个医案的确有鬼神莫测之妙,您别看我在这里说得挺热闹的,真碰到了这样的患者,一般的人估计都不会想到薛立斋的这些方法的。估计各位与会人员都饿了,可是还有很多同志要发言,要讲我看没个几天都说不完,得,大家休息一下吧。

为人子者不可不知医:过去儒家讲究的是以“忠孝”立身,所以有这么句话,说是作为子女的,如果有父母在,那你就不能不学习一些医学,否则父母有病了你何以尽孝?在这些医家里面,有很多人是因为父母去世,自己感到无比的悲痛,因此发大誓愿,最终成为一代名医的;也有父母其中的一人去世,从而使自己受到了刺激,从此学医,最后赡养剩下的老人的。薛立斋是这里面的典范,他父亲去世得早,因此他对母亲的感情那是非常的深,奉养母亲也是极其的尽心,对母亲的身体调养得那简直是无微不至,所以最后母亲才以八十八岁的高龄去世。下面聊聊薛立斋对母亲的奉养。

在母亲七十五岁的时候,母亲突然病了,症状是浑身作痛,但是感觉最厉害的是筋骨,四肢觉得很难屈伸,似乎弯曲的时候都痛。薛立斋急了,忙询问母亲,母亲的眼睛有些发红,于是薛立斋就问:“嘴里感觉如何?”母亲说:“感觉嘴里是干的。”薛立斋又问:“母亲,您的头有什么感觉呢?”母亲手抚摸着头说:“感觉好像是晕晕的。”说完,咳嗽了几声,嗓子里传出痰的声音。薛立斋听到了痰声,又接着问:“那胸部呢?”母亲回答:“胸口里面觉得不通畅(胸膈不利)啊,还有就是全身都痒痒,像有虫子在爬似的。”薛立斋沉思片刻,点点头,然后诊了母亲的脉,突然又问母亲:“母亲,您小便的颜色如何?”母亲回答:“小便短赤啊,对了,这些症状在晚上更严重些。”薛立斋明白了,于是,给母亲开出了方子,方子各位可能很熟悉,就是:六味地黄丸加上山栀子、柴胡(原来和前面的那个医案一样啊)。可见,薛立斋判断母亲这是阴血不足,从前面他母亲叙述的症状里面我们也可以分析一些思路:首先是筋脉拘挛,这可能是阴血不足引起的,血虚无以濡养筋脉;口干,这显然是津液不足;而目赤,这也是肝血不足的表现,如果肝血不足,那么肝经的虚火就会上炎,造成眼睛的疾病;头晕,这也是肝风内动的表现,中医认为,肝血如果不足,那么肝风就会内动,会出现头晕、胳膊抖动等具有风的特征的症状;痰声重,这是说明由于体内是干的,津液都被凝结成痰了;晚上症状重,说明阴虚,因为晚上属阴,是阴气开始运行了,如果阴气不足,那么在晚上就会出现问题;全身发痒,这也是风动的表现。其实,上述所有的单个症状都可以由几个原因引起,但是,如果这些原因交叉在一起,那么它们所相交的这个点,也就是说它们共同的原因都是阴血不足,肝火旺盛。

这就是中医的治病过程,需要了解患者全身的好多症状,然后把这些症状引起的原因进行分析,最后找出相互之间的关系,分析出病因病机,然后进行对证处理。我把沈大方同学的那个医案和这个排列在一起,用意就是希望能从里面找出规律。实事证明,薛立斋给母亲分析得完全正确,母亲在服用药物后,“诸症悉愈”。看人家这个儿子当的,真是作母亲的福分啊!

再给大家说一则故事吧。这是薛立斋母亲八十岁时候的事情了,就在这年夏天,天特热,大家纷纷吃点冷饮乘凉,结果,也不知道哪里吃得不对头,老太太患了痢疾,肚子痛,同时还作呕,不能吃东西,身上发热,口渴,特想喝水。此时的薛立斋也急了,您说这能不急吗?八十岁的老太太,患了这么重的痢疾,这搁谁都得急啊!怎么办?如何下方?薛立斋也是急出了一脑袋的汗,他诊了老太太的脉,是个鼓指而有力的脉象,一般这脉如果大得鼓指,而且有力,这说明邪气盛,正气也足啊,两者正斗着呢。各位,就是这么个情况,您看该怎么办呢?估计一般人都会说,清热解毒啊,有中医用中药,有西药上西药,点滴什么的都上!但是薛立斋很冷静,他自己地观察母亲的状态,发现母亲肚子虽然痛,但是喜欢用手按,一按疼痛就稍微停止一些。于是薛立斋的心里就清楚了,在中医里,如果痛处喜欢按,而且按着疼痛就减轻,就说明这是个虚证。心里有数了以后,薛立斋就开出了方子:人参五钱、白术、茯苓各三钱、陈皮、升麻、附子、炙甘草各一钱。

就是这么个小方子,四君子汤打底,这是补气的,然后陈皮、升麻都是调气的,附子补肾阳。这个方子的思路就是让患者的正气先足起来,调动肌体自己的修复能力。但是这个方子里面可是一味解毒的药都没有,一般人可真开不出这种方子。结果老太太服用以后,就躺在床上熟睡了一觉,醒来后,就感觉饿,想吃东西,这个时候,薛立斋再诊母亲的脉,发现脉就变小了(真相露出来了)。再服用一付,这个痢疾就好了。需要提醒的是:各位千万别跟着学,对于这种情况,薛立斋拿捏得非常准确,我们可不行,一般的痢疾还是要解毒的,只是在后期或者正气虚的情况下才可以这么治疗。薛立斋自己说:这个时候要“取症不取脉”,就是说要按照症状来判断,不能相信脉象,因为脉象经常出现假象(所以他后来特别的宣传舌诊)。

就在同一时期,石阁老家里的太夫人,也是患了同样的病,和薛立斋母亲的年龄一样大,结果没有听薛立斋的劝,就是攻痢疾,估计用了很多的解毒药(彼乃专治其痢),结果老太太就去世了。但是,人不是神仙,总是要遵从自然规律的,薛立斋的医术再高,也不可能让母亲永远地活下去。在嘉靖二十一年,薛立斋五十六岁的那年,他的母亲终于去世了,享年八十八岁。薛立斋是一个至孝之人,面对自己亲爱的母亲的离去,他悲痛欲绝,结果自己也差点病了,他给自己服用了若干的药,才使得身体慢慢地恢复。补中益气丸到底是干嘛的要是按照学派来分,薛立斋也是易水派的,和张元素老师、李东垣老师那都是一个战壕的战友,薛立斋对李东垣那是十分的推崇,在临床中,也对李东垣创立的补中益气汤独有心得,所以说:薛立斋除了很重视补肾,对脾胃那也是极其看重。我下面给各位讲几个故事以加深对这个问题的理解。

在嘉靖辛丑年(公元1541年)的夏天,薛立斋去嘉兴的屠内翰家里去看病,诊完了病就多住了两天,这天,正巧这位老屠同志还很迷信,请来了一位算命的人,当时管算命的叫“星士”,这位老屠同志似乎对自己的未来很是感兴趣,就请这位星士谈命,估计相当于现在的根据四柱来“排大运”,这位星士当然是很敬业,直讲得吐沫横飞,口干舌燥。这个时候呢,薛立斋教授就在边上看着,也觉得挺热闹的(薛老师也是个普通人嘛,人都有好奇心),可是看着看着,薛立斋就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头了,为什么呢?因为薛立斋就发现,这位星士谈着谈着,就要起身,走到门边,向中庭(相当于院子里)吐一口,这到没什么,顶多也就是一个不卫生,可是薛立斋作为一个医术高明的人,那对人的观察是非常的仔细的,他发现这位星士吐出去的痰居然是红色的!这是什么?这是血啊!薛立斋此时记载,说这个星士“时出中庭吐血一二口”,天啊,这是多么敬业的算命的啊,一边自己吐血,一边还给人家讲命呢。薛立斋教授立刻制止了这种危害健康的工作方式:“得,打住,大侠,您这么一边吐血一边算命我们是在是受不了,您还是先照顾一下自个儿吧,我来问你,打什么时候开始吐血的啊?”星士感觉很是尴尬,但是人家薛立斋是好意啊,于是就回答:“这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了(久有此证),一般是遇到劳累就容易发作。”薛立斋说:“我分析,你这是因为劳累,伤了肺、脾之气啊,如果我说的对的话,你吐出的血应该是散的(余意此劳伤肺气,其血必散)。”大家都很好奇,于是老屠同志就怂恿说:“再吐一口试试?”星士自己也很奇怪,难道有这种事情?于是一干人等就一起跑到了门口,看星士往院子里吐痰。“啊,呸!”星士猛吐一口,所有的眼睛都睁大了,然后,全都愕然地转向了薛立斋——果然啊,血是散的!星士突然发现,面前这个人是位高人啊,有可能自己的病这位就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就马上求薛立斋给诊断一下,得,本来是想给人家算命来的,现在改求医了。薛立斋在诊断一番后,开出了方子:补中益气汤加上麦门冬、五味子、山药、熟地、茯神、远志。这个方子我给各位解一下,以便以后各位知道药店里的补中益气丸有什么作用,在什么时候自己可以去买点服用。

补中益气汤是李东垣创立的,我们以前讲过,方子的组成是:黄芪、人参、当归、白术、陈皮、升麻、柴胡、炙甘草,这么八味药,治疗的主证是因为劳伤、饮食不节而导致的脾肺气虚,中气下陷,什么是中气下陷呢?这是一个中医术语,中医认为人的胸中有中气,支持着人体的正常功能,如果你的营养不足了,导致气虚,那么这个中气就会向下走,这样的人常常会感觉到自己没有力气,说话提不上来气,不爱说话,脸色苍白,头晕,本来食物在胃肠内在中气的固持下,可以慢慢地走完消化的过程,结果现在固持不住了,很快就泻了出去,结果就泻肚子,有的人还脱肛,有的人一体检,就检出西医说的胃下垂,女同志有的是子宫下垂等等,对于这个,中医认为是脾肺气虚,因为在五行的归属里,脾属土,肺属金,土生金,因此这个病的根本在脾胃,因为脾胃的功能降低,吸收不好,结果导致肺气也不足了。

补中益气汤这个方子是李东垣用了很大的心思琢磨出来的,方子里面的人参不用说了,这是一味大补元气的药,然后是黄芪,这个黄芪可是味好药,生黄芪可以起到固表的作用,什么是固表呢?就是加强人体的外边的防御系统,有的朋友总是冒虚汗,风一吹就感冒,就可以用这个生黄芪来固表,同时加上白术和防风,叫玉屏风散,药店有卖的,如果把黄芪用蜜给炙了,则会起到补中益气的作用,因此黄芪在这个方子里面是最主要的药物,用量也最大,李东垣那个时候黄芪只用到了一钱,其余的药只用到几分,现在的医家黄芪都用到几十克,上百克的也有,效果还不错。但是各位在买药的时候要知道,生黄芪和炙黄芪是分开的,你如果只写了一个简单的黄芪,大江南北各地药行的规矩不同,有的给你生的,有的给蜜炙的。根据我的经验,生黄芪使用的量可以大,但是蜜炙黄芪的量要严格遵守方剂的规定,因为蜜炙的很容易生热。方子里的炙甘草也是补脾胃之气的,李东垣认为黄芪、人参、炙甘草是消除烦热的圣药,这个烦热就是由于中气不足产生的虚火,方子里还有白术,这是燥湿,补脾经之气的,因为李东垣认为这个问题的关键在脾,他说“脾气一虚,肺气先绝”,所以方子里面也尤其照顾到了脾经。那么既然是要补气,为什么方子里面还加上了陈皮呢?原来,这个补气的药如果一下子下猛了,那么多的气同时补入人体,人体是受不了的,最大的感受就是气闷,胸闷,有点壅住了,这时稍微加上一点理气的陈皮,则没有这个毛病出现了。在补气的同时,还要照顾到血,为什么呢?因为中医认为阴阳是互生的,气血也是互生的,气虚的同时,血也一定是虚的,而一下子补了这么多的气,一定要考虑将它们引导转化为血,所以加上了当归,这样就可以让气血的转化正常了。但是,到此为止还不够,因为虽然补气了,可是现在主要的问题是中气下陷啊,这个下陷怎么解决呢?于是,方子里面就用了升麻和柴胡,量都非常的少,升麻是升阳明之气,柴胡是升少阳之气,各位,这里面可够神奇的,您别看就这两味药,我们说它们药性是向上升的,加进去以后,这整个的药力还真就是往上走了,治疗脱肛,子宫脱垂什么的,是气虚引起的,用上还真就能回去。这点有些网友已经有体验了,有些网友患了痔疮,给我来邮件,说脱出多久了,我就是告诉买什么痔疮药,同时配合补中益气丸,结果就开始往回收了,回邮件反馈效果特好。有的时候,如果自己真的体会一次中医,那么对它的感受就会更强烈的。那么薛立斋在这个医案里,给这位算命的大侠又加上一些药,其中的麦门冬是凉润的,可以生津液,入的是肺经,薛立斋一定是认为这位津液也不足,所以在补气的温药中加入了一点凉润的,使温药不燥;五味子是入肺肾经的,味道很怪,酸酸的,各位有机会可以体会一下,用几粒泡在水里,一会儿水就都红了,五味子味酸,各位知道中医认为酸是收的,所以它可以收敛肺气,《黄帝内经》说的肺欲收急食酸以收之,这个五味子就是这个酸收,现在这位星士的血从肺经而出,正好服用五味子收敛一下。薛立斋加上的山药是个好药,药食同源的东西,我们做菜也常用,虽然有产地的不同,但是都可以起到滋补的作用,具体地说,山药入的是肺、脾、肾三经,这味药药性平和,可以起到健脾、补肺、固肾、益精的作用,有人说它可以壮阳,但是归根结底,山药的作用是在补脾,脾气足了,吸收得好了,什么肺经、肾经就都受到了好处,因为土生金,金生水啊,有的经常闹肚子的,就可以用山药熬烂了,放入点冰糖,每天服用,就会得到很好的改善,这是民国时期名医张锡纯的经验。薛立斋在方子里加的熟地我们都明白,这时要补肾,而茯神和远志,这是薛立斋考虑到这个星士劳神太过,因此用来补心神的。这里我多说两句,这个劳伤心神的情况现在比较多,很多人整天在思考,股市到底怎么个走向,策划案到底怎么写,这都是耗伤心血的事情,心血亏了,心气也一定亏,因此这也是导致中气不足的一个原因,这个茯神就是茯苓,茯苓各位可能不熟悉,它到底是什么呢?原来,它就是松树等植物根部生长出的一种菌类,成块的,味道淡淡的,可以用做食疗,有淡渗利湿的作用。这个茯神就是茯苓中抱着松树的根须生长的部份,我们拿来茯神的药材,可以看到中间有小小的松树根,茯苓主要是入脾肾经的,而茯神则入心脾经,它可以起到安神、定志的作用,对思虑过多,精神疲劳的人尤其适合,而远志也是安神定志的,它可以起到交通心肾的作用,让肾经之水上承,使心火下济,所谓使得水火既济是也。

这么个方子,薛立斋考虑的是比较周全的了,很多人说薛立斋只会开成方,其实你看人家的加味,功夫在这里呢,人家考虑到补中益气汤中没有安神定志的药物,而这个星士显然是劳神累的,所以在问题的根结那里又增加了药物,这就是高手。结果这位星士很是高兴,今天算是没白来,不但给人算了命,还给自己看了病了。于是欢天喜地地就拿着方子跑了回去。等到第二天早晨,这位星士又来到了老屠同志的府上求见,薛立斋也奇怪,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星士进来后非常高兴,说:“服用了一付药,结果这个吐血就好了,不吐了!”然后,又很奇怪地问:“我以前也服用过药啊,什么清热凉血的,都不见效,为什么服了您的药也就一付,就不吐了,而且感觉精神头还特好,为什么呢?”(今得公一匕吐血顿止,神思如故,何也?)薛立斋解释说:“你的病因是劳神,伤了脾肺之气,气虚以后,血就开始乱走了,我用的是补脾肺之气的药,脾肺气足了,就可以让血液回到原来的道路上啊。”噢,原来是这样,于是星士就拜谢而去。

但是这个事还没算完,这位星士回到家里以后,怎么琢磨都觉得学医比学习算命好,在反复评估了两个职业的发展潜力以后,终于决定,让本来计划继承自己事业的儿子,改学中医。于是,就带着儿子又来找薛立斋来了,要让儿子和自己一起拜薛立斋做老师(后率其子以师余)。薛立斋一想,这哪成啊,我没两天就走了,没法儿教啊(那年头还没函授呢),于是就婉言推辞了,说:“我的医学理论已经由出版社给出版了,你们可以买回来自己看看吧(管见以行于世矣,子宜览之)。”其实写薛立斋也是非常的难写的,别人是资料太少了难写,这位薛教授是资料太多了,几千个医案,看完都要很久,就更甭说从里面选择了,但是,个个精彩,又都想讲给各位,没办法,我就简略一些说吧。话说这里有一个“童子”,过去所说的童子就是还没有结婚的小男孩,这个孩子十四岁了,突然有一天,也是发热,吐血,这可把家长吓坏了,吐血这可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啊,于是就到处求医。还真是幸运,很快就找到了薛立斋,薛立斋看了看孩子,诊断了以后,说:“这是脾肺气虚啊,同时还是肾虚,需要用补中益气汤等药来治疗。”家长一听,啊?要用温补的药?这能行吗?还补肾?再问问别的医生,大家都说这有点不靠谱,能行吗?历来都说这吐血是由于血热妄行,那是热啊,应该用寒凉之药,怎么能用温药呢?于是家长就犹豫了,开始相信那些医生,用了很多的寒凉之药,结果各位可以猜到了,病情更加严重了。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出了,中医诊断学的重要性,一旦诊断错误,你的药就没法用对了,方向相反,怎么蒙都蒙不对。没办法,这家长就又来找薛立斋,而且还特好奇,问:“薛老师,您说的补脾肺之气也就罢了,可这么个小孩子,还没结婚呢,怎么还用补肾呢?”薛立斋一看,这也确实要先说服家长,要么这个孩子恐怕是不能服药的,于是就开始给家长上了一课,他说:“你怎么就知道现在十四岁的孩子就什么都不懂啊?朱丹溪先生说过:'肾主闭藏,肝主疏泄,这两个经都有相火,向上联络到心经,心为君火,如果碰到了美色,心火就特容易动,心火一动,相火也不老实,就跟着动,这个时候,虽然没有进行男女的交合,但是下面的精气也是暗中消耗了啊’(我以前讲过,这是朱丹溪独特的理论,意思是心动都有问题),现在这些孩子,甭看才十四岁,整天什么不看啊,网上什么没有啊?你怎么就知道他的肾经不虚呢?”这搞得家长也说不出什么,是啊,我们这孩子特蔫,也不知道整天都想什么呢?见天儿的躲书房里,都看什么书呢?不知道。于是只好同意薛立斋来治疗,薛立斋就是用的补中益气汤和六味地黄丸,这药服上以后,这个病就痊愈了。(遂用补中益气及地黄丸而瘥)

多说一句,其实,肾虚也未必都是患者看了美色而患的病,薛立斋此案一定还有其他的诊断依据没有写上,比如舌脉等。有的时候,营养不足、思虑过多也都会导致肾虚,因为中医的理论认为五脏会互相牵连影响的,有的人还是父母遗传的,这都是要考虑的原因。

再说一位,这位叫朱省庵,是朝廷里的冬官,这位朱同志胃口不大好,吃不下去东西,结果又受了寒,感染了疟疾(瞧这份遭罪),这位老朱同志也很有趣,自己没事儿时也琢磨点医学什么的,所以还懂点儿,就自己给自己开了清理脾胃的药,还有截疟之药(胆子够大的),结果导致自己出现了新的问题:饭后肚子胀,有的时候还疼。于是老朱本着再接再厉的精神,又很勇猛地给自己开了化痰的二陈汤,加上了清热的黄连,导滞的枳实等药,结果是又出现了小肚子重坠,腿部出现了浮肿。这搞得老朱很是恼火,就好比是一个平素经常吹嘘自己很能打猎的哥们,到了山里东一枪把一个伙伴给打倒了,西一枪又打倒了一个伙伴,结果是连鸟的边都没有碰到,这能不让人恼火吗?于是就憋着气,有下狠手给自己开了方子,在二陈汤里又加入了白术、山楂,结果是开始呕吐了,吐出来了没有消化的东西(吐食未化)。这下可狼狈了,天啊,原来这个方子不是看两本书就能够开的啊!怎么办?于是就苦着脸,找来了薛立斋。薛立斋诊断过后(这里没有记录具体细节),老朱同志就很诚实地把自己的治疗(实际是捣乱)过程给薛立斋描述了一遍,然后很沮丧地问:“这都是为什么啊?”薛立斋耐心地解释到:“这都是脾虚惹的祸啊,吃完了饭肚子胀,这是脾虚不能运化食物啊;小肚子重坠,这是脾气不足,不能够向上提升啊;腿部浮肿,这是脾虚不能统摄水湿啊(中医认为脾也有统摄体内水湿的功能);呕吐出了没有消化的食物,这是脾胃虚寒无火,不能让食物腐熟消化的缘故啊。”于是,薛立斋开了补中益气汤加上吴茱萸、炮姜、木香、肉桂。这个方子就是在补中益气汤的基础上,加上了些温热的药,吴茱萸是暖肝、脾、肾三经的,有燥湿暖中的效果,但是用量不能大,否则容易造成眼角、嘴角溃烂;炮姜是暖肾经的药,这个姜我给大家说一下,一个姜,中医有很多的用法,生姜可以发汗,是用来解表的;而生姜的皮就是消除浮肿,去水肿的;用纸包上,沾上水,在小火上烤个半熟,叫煨姜,就丧失了发汗解表的作用,是用来和中止呕的;如果把生姜晒得干燥了叫干姜,是暖脾肾的,但主要功用在脾经;如果把干姜用火给炮黑了叫炮姜,是专门用来暖肾的,如果把炮姜再给烧炭存性,叫姜炭,可以起到暖中止血的作用。这些是中医对姜的应用,可见古人在一些常用药物上面下了很大的功夫。方子里薛立斋加的木香是调气的,而肉桂我给大家讲过了,是暖下焦的,可以引火归原。这个方子下去以后,这位老朱同志只服用了一付,所有的症状就立刻就减轻了,吃饭也感觉特香,几付药以后,就痊愈了。老朱同志很是感慨,还得是真正的猎手啊,一枪就解决了问题。

顺便说一句,现在有些人,白天没有什么事情,一到傍晚的时候,就觉得肚子胀,有的这个时候肚子鼓起来像孕妇似的,这很有可能就是这种脾胃气虚的症状,用补中益气丸效果非常好,我曾经治疗过这样的患者,疗效确实不错,但是有的老中医提醒(李可老先生说的),说如果肾虚,要加上补肾的药物,否则会“提脱”,因为补中益气丸是向上提的,如果下焦虚,那么有时人会受不了,所以最好先补补肾,这是人家的经验,我没有试过。

写给未来的书:如果您仔细读薛立斋的书,就会觉得他是中医历史上最有趣的人物之一了,不是他的性格有趣,而是他记载的医案太有特点了,他记载了三千个医案,里面患者范围之广前所未见,从皇帝到满朝文武,再到普通的老百姓,简直多得让人眼花缭乱,整个儿一个明朝医学界的《清明上河图》,但说这些患者的职称吧,就什么都有,工作单位也多去了,什么阁老、给事、判官、上舍、光禄、太守的,什么刑部、吏部、工部、户部、兵部、仪部的,敢情这些政府官员也得病,得了病了也很发愁,当病痛被薛立斋给治好了以后,也是特高兴。在薛立斋从太医院退下来以后,这些官员还和薛立斋有来往,当时的官员调动频繁,有的官员在调动中路过薛立斋家乡苏州的时候,就会特别到薛立斋的家里来看看,聊聊天。在离休后的这些日子里,薛立斋诊治了大量的患者,我们可以想象,他此时的工作量是巨大的,而且还经常到外地出诊。但是,他母亲的去世给薛立斋的精神打击很大,他突然开始想了很多问题,我估计,其中一定包括死亡的问题,人可以留给这个世界什么等问题,因为我们从他写的书籍的时间表可以看出,他的母亲是在公元1542年去世的,这一年薛立斋是五十六岁,我估计从他母亲去世没多久他就开始加快写书的进度了,在公元1545年,他撰成《女科撮要》一书、《外科枢要》一书,从此紧锣密鼓地一直写下去,整整写了十年,在公元1555年撰成了《保婴撮要》,这期间整整撰写和校注了八本书。也就是说,从他母亲去世开始,薛立斋开始大量地写书,把自己的经验写下来。其实人的生活方式是可以选择的,你可以选择特轻松的生活方式,每天喝点儿茶,周末唱唱歌,没人拦着你,但是薛立斋的生活显然不是这样的,他除了给人看病,还要埋头写书,我们前面说过了,当时的苏州知府到薛立斋的家里去拜访薛立斋,就看见薛立斋蓬头垢面地在那里批注书呢,见有人来了,才回到内室换上正式的衣服,其实这位知府写的就是薛立斋的日常生活状态。

在这个社会里,有的人希望过上正常的,轻松的生活,但是,有的人注定要担负起更多的责任,这样的人,轻松的时光就非常的少。其实,薛立斋写了这么多的书,对他自己来说,除了疲劳,没有什么大的收获,那年头也没有什么稿酬版税的。他也不是为了名气,论名气,当年他的名气够大的了,太医院院使,这还说什么?因此,我们可以分析出他的写作动机,他的这些书,不是写给自己的,而是写给未来,未来能看到这些书的医生。他把自己的经验全都总结了出来,那些有效的方子,用法,包括很多死亡的病例,都写下来,留给了未来的医生。那么,薛立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们从别人对他的评价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儒者的形象,不重外表,非常廉洁。有趣的是,很多人都评价他诊病时的状态是特别从容,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诊病还能体现出医生的性格?

有位叫沈谧的在写《校注妇人良方》的序言时说到,他说薛立斋诊病是“优游容与,俟其自然,不示功,不计程,期在必起。时精绝技,医者不能及”。也就是说,薛立斋诊病是通盘考虑患者的身体状态,然后周密地计划,从根本论治,并不炫耀疗效,也不非算着几天好,而是让患者在自然的状态里真正地恢复健康。

另一位叫沈启原的人在《疬疡机要》的序言中说薛立斋“视病不问大小,必以治本为第一义。无急效,无近期,纾徐从容,不劳而病自愈”。可见薛立斋治病确实是从根本考虑的,他的治疗思路是调整你的身体,使你的身体状态恢复正常,这样你自己就会把病邪排出去了。

薛立斋是个外科大家,一般人在外科用的解毒药比较多,薛立斋也用,比如他就记载了金银花治疗疮痈的效果,但是,他似乎更重视患者身体的状态,通常,如果患者的身体存在着问题,他一定会在外科用药的同时,也调理身体内部的平衡。对于薛立斋的治病风格,沈启原自己是深有体会的,在薛立斋写的《外科枢要》的序言里,沈启原叙述了自己的妻子患病的经过,那时候沈启原刚刚认识薛立斋,是因为自己的妻子患了疮疡,当时病得特重,几乎快要死了,薛立斋来了以后,从容治疗,很快就给治疗好了,沈启原描述:“当是时,诸医抱药囊环立,咸愕吐舌,不敢出一语。而先生率意信手,日剂一二,不动声色,坐而收功……先生之医,殆所谓神解者。”如果你翻看薛立斋留下的医书,你可以看到一个个生动的治疗医案,在这些医案中,患者从痛苦到痊愈,从绝望到欢愉,你一定会感慨,人家这才是真正的瞧病呢!但是,也就是在这样的写书、诊病的过程中,岁月不断地流逝。薛立斋慢慢地老去了,他从当年意气风发地进入北京太医院的年轻人,逐渐变成了一位老者。

悲剧,在嘉靖三十八年(公元1559年)发生了。治疗了一辈子病,并且尤其以外科擅长的薛立斋,在七十三岁的时候,自己患了背疮,在古代,这是一种很致命的外科疾病,结果薛立斋最后因此病去世了。这事儿让谁都不相信,自己是此中高手,最后竟然死于此病?当时就有很多人讽刺薛立斋,说:看到了吧,还从根本论治呢,最后自己栽了吧?后世也有很多人,看薛立斋的书看得热血沸腾的,最后一看到他自己也是患疮疡死的,就泄气了,这些方法能行吗?如果能行,他自己怎么救不了自己啊。相信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但是我却知道,这是医生这个职业的悲哀,人的身体都是肉体长的,哪儿有不患病的呢?医生也是人,医生每天接触病患的机会最多,每天都会遇到感染的机会,所以医生比普通人更容易罹患病痛,比如非典期间就有多少医务人员献出了生命。搞医的同行都知道,在有的医院里,每年体检都会检出若干医生患了恶性肿瘤等疾病,有的大医院恶性肿瘤的发病率是千分之几,比普通人群高了许多倍。这就好比是一个战士,你整天在战场上厮杀,中箭的机会一定比坐在家里的普通人大。能够像一些老中医那样,在看病的同时颐养天年,活到八九十岁,当然是每个人都希望的,但是我觉得像薛立斋这种人似乎不大可能,因为他太辛苦了,除了看病,还为我们留下了十三部著作,而这些著作,都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写出的。他没有闲庭信步的时间;他没有静坐品茗的时间;也没有吐纳导引的时间,他的时间,都在用来救人,或者是奋笔疾书。用手掂量一下薛立斋留下的书的份量就知道了,那可都是用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写的啊。我曾经说过,一个战士,最好的死法就是战死在疆场上,对于一个英勇善战,一辈子救人无数,最后却死在冷箭之下的战士,我们是不会讽刺他的,我们不会说:瞧,这兄弟功夫也不怎么样嘛。我们会脱帽,向这位英勇的战士敬礼,向他投去尊敬的目光,然后按照英雄的待遇来安葬他。所以,厚道一些吧,也以同样的心态来对待在与疾病的斗争中献身的医生吧。

写到这里,我的心里是很悲凉的,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到,薛立斋在最后的日子里的情景,在昏暗的灯光下,这个在一生中成功地治疗了数以千计的外科病的医生,孤独地拿着铜镜,吃力地想看清自己后背的疮疡的情况,然而,镜中的影像却是那么的模糊……写到这里,在我的眼前出现了许多幅情景:在烈日下去居庸关的路上,一个年轻的人在抢救着车祸的伤员;在太医院严肃的考场上,他在凝神答卷;在离开太医院的院门的时候,他的心里一片淡然;在平常百姓的家里,这个人在帮助患者敷着药。这些场景在慢慢地更换着,最后,一切都渐渐凝聚在了我面前的书里。我把面前的书缓缓地合上。

薛己,字新甫,号立斋,幼承家学,青年时期就进入太医院,最后官至太医院院使。薛立斋一生勤学不倦,以救人济世为目标,并向着这个目标勇往直前,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薛立斋为人简朴,不尚言辞,却在专研学术的同时,为我们留下了丰富的临床记录,他继承了金元时期的易水学派的医学思想,创立了温补学派,虽然其中温补的思想被清代的温病学家广为诟病,但是我们知道,薛立斋的医学思想是我们中医体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的临床经验值得我们下功夫去整理研究,他的关于治疗虚损疾病的经验在今天是有着特殊的意义的。

在所有的这些事情之外,是他那种淡泊名利,一心救赴的精神。我们一直谈论的医道,就在这里。最后,我再多说一句:让清代那些温病学家们讽刺薛立斋的言论见鬼去吧!对一个一生中不停地救人,不停地为我们留下经验记录的医生,让我们献上发自心底的敬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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